第660章 孺子入井,必有怵惕(1 / 3)

大宋文豪 西湖遇雨 2263 字 1个月前

陆北顾感觉自己身上裹着一层看起来说不清是云还是烟的东西,触感就象是厚得象浸了水的棉絮,正带着他沉沉地往下坠。

而后便坠在了一片河畔荒滩上。

这里不是屈野河,不是洮水,也不是富良江。

脚下的土都是灰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不象是土,倒象是腐烂的草根和着血水搅成的泥浆。

他抬起头,天色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无星也无月。

再往前看,远处有火光,忽明忽灭,象是篝火,又象是燃烧的营帐。

陆北顾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剑,是那把御赐的长剑,剑柄上缠着的丝绳已被汗水浸得发滑,剑刃上沾着些颜色深稠的东西。

周围有人。

是敌人。

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甲胄,只是一条条黑黢黢的人影,从四面涌过来。

他挥剑。

剑刃劈进一条人影的肩颈,手感很钝,象是砍进了一捆浸透的麻布,人影晃了晃,没有倒。

他抽剑再砍,第二条人影逼上来,他横剑格挡,手臂却象灌了铅,剑身被压得贴向胸口。

他想后退,左腿却被另一个扑倒在地的黑影抱住了,纹丝不动。

他想喊。

“嗬”

嘴张开了,喉咙里却挤不出声音,象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管里。

人影越逼越近,把他围在中间,密不透风。

陆北顾终于看见那些人影的脸了。

没有五官。

只是在一片黑色上,有三道横着裂开的缝,分别嵌在眼睛和嘴的位置裂缝微微翕动着,象在说话,又象在笑,但没有声音。

“陆相公!陆相公!”

听到呼唤,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像从深水里被猛地拽出来。

陆北顾的眼皮弹开,而坐直身子的动作太猛,左手直接带翻了笔架,两支狼毫顿时滚下了案面。

此时,他后背的衣裳贴在皮肤上,已经湿透了。

“相公可是魇着了?刚才听得值房里相公发声,某便赶紧进来了。”

黄石关切地看着他。

“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

陆北顾靠在椅背上,有些怔然。

方才梦境中那些黑黢黢的人影还残留在脑海里,五官裂开的缝隙象三道细细的刀痕。

他不是第一次梦回沙场了。

在麟州,在熙河,在苍梧城每打完一仗,总会有几个晚上梦见那些横陈的尸首和无主的战马。

但今天这场梦不一样,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见一具尸首,也没有看见一个真正的敌人。

他看见的只是影子。

而这种状况,陆北顾其实心知肚明,就是战后精神创伤。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而对于统帅来讲,所有的决策,不管是对是错,都意味着牺牲不,说“牺牲”可能听起来太过崇高了,准确地说,是“死亡”。

而死亡,必然会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道德负罪感,哪怕自己没做错什么,也会出现或轻或重的应激反应,以及侵入性思维,也就是俗称的“恶念”的出现。

陆北顾学过一些心理学,知道不能对其进行辩解或对抗,而是需要任由其飘过,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很多自己脑海里产生的念头恶毒无比,甚至在诅咒自己和自己的亲朋好友去死。

而这其实就是心理学上着名的“幸存者综合征”,亦称“生还者综合征”,是精神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主要表现为抑郁、梦魇、夜惊、情感脆弱等等征状,而应激的触发点就是死亡。

所以每逢涉及到“死亡”的事情,陆北顾的应激反应都会被触发,尤其是近几日连续面对可能即将死亡的官家和恩师宋庠,他表面虽然异常平静,但心理创伤却根本控制不住。

在此之前他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一方面是天生就性格比较坚韧,另一方面是客观条件也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软弱、崩溃的情绪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这种心理病症是没什么研究的,通常只会轻篾地称作“吓破胆了”“疯了”“癔症了”之类的。

而这种事情所以传扬出去,对陆北顾的名声,定然是大大不利的。

所以他并不敢让外人察觉,只有黄石这种每天都跟随在他身边的亲信才知晓。

黄石对此倒是也很理解,因为他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也会有类似的感受,只是因为背负的东西没有陆北顾多,所以征状也没这么严重。

“相公,配合吐纳练一遍猿击戏吧。”

陆北顾定了定神,答道:“好。”

相比于饮酒或者泄欲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