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债不是常法,是应急之法。”
陆北顾只说道:“朝廷若把国债当作常法,旧债偿新债、息上再加息,终究有一日会崩塌,这非是推演,乃是必然。”
“今岁大旱,赈灾无钱,万不得已,才发国债,来岁风调雨顺,税入复旧,国债便不再发新,待到期限届满,逐一偿清,此事便了事了之后,若无大灾大兵,朝廷不宜再发国债。这一条当明告天下,朝廷非遇非常之变,不得再发国债。”
“这一条肯定要加。”富弼缓缓颔首,“应急与常法,须有分明界限,界限不明,则权宜之策极易沦为积弊之制。”
“嗯。”
欧阳修也赞同,说道:“此番发债是为救荒,非为开例。所以救荒毕,债偿清,此事即了。”
政事堂中又安静了片刻。
因为诸公都晓得,话是这么说的,可这个口子只要一开,以后遇到难处就会想到还有这般手段,难保不会滥用毕竟,谁也定义不了什么叫“应急”不是?大宋只要存在下去,朝廷总会遇到各种天灾兵祸,哪件事情又不急呢?
“陆枢副,我也问一事。”
张昪问道:“刚才说要朝廷凭借信誉来发国债,募民间之财,以解燃眉之急,这是可行的但这国债,谁来买?寻常百姓连明日的粥都喝不上,拿什么来买国债?能买国债的,唯有京中富商、州郡豪绅、寺院长老,这些人,凭什么信朝廷三年五载之后能还本付息?”
张昪这话说得极实在。
因为不管是盐钞法还是茶引,亦或是其他诸如和籴、折支之类的经济政策,朝廷总是更改,所以至少在这些人那里,是没什么信誉可言的。
而刚才陆北顾并没有深入去分析这个问题,就难免引人疑虑,毕竟诸公都是聪明人,这种关键问题是不可能含糊过去的。
“张参政所虑,正是国债最要害之处。”
陆北顾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上,恳切道:“国债能不能发出去,确实不在利息高低,而在‘信’字,这个是要朝廷拿出个态度的如何取信?肯定不是靠刻石立碑,那些没用,而是靠在条约中写明,若到期不能偿付本息,持券人可执券赴衙告官,以券抵税。”
“以券抵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朝廷若还不上钱,百姓可以直接拿国债当税钱使,这等于把国债的信用锚在了赋税征收权本身上。
因为百姓每年都要交税,所以国债能抵税,便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这倒是个法子。”张昪缓缓点头,“以券抵税,百姓便不必担心朝廷赖账,只是若朝廷当真不能偿债,百姓大批以券抵税,则未来几年税入锐减,朝廷又将何以自处?”
陆北顾说道:“以券抵税者仅限于当年到期的国债本息,且抵税总额不得超过当年应纳税额的一半此乃以防万一之底线,非正常偿付之法。朝廷当做的,是在到期之前便筹足偿债之资,不让百姓走到以券抵税这一步。”
“陆枢副,如今朝廷连赈灾之资都筹不足,三五年后,凭什么便能筹足偿债之资?”
“海贸。”
陆北顾说出这两个字时,在座诸公倒是没人出声驳斥。
因为过去的这几年,海贸带来的各种经济收入的增长势头,实在是过于惊人了,在这种真金白银面前,没人能去否定其光明的未来。
“高丽正式复贡、耽罗驻军、倭国通商,皆在今年陆续落地,再加之泉州、广州等市舶司即将试行新的市舶条例,对南洋诸国的海贸路线也将打通,三五年后,市舶税入百万贯肯定不是虚数,这笔新增的税入,便是偿债之资。”
“海贸之利,确有增长。”
韩琦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姑且一听,道:“然则海贸之利,终究是未知之数,若是这三、五年间海路受阻,以至于番商裹足,市舶税入不增反减,又当如何?”
“韩相公此问,确实无法以确数相答。”
陆北顾坦然承认,随后又说道。
“朝廷筹钱,从来便是在诸般不确定中择一最可确定之途,而国债之法,是将未来三、五年之新增税入,提前挪至今岁来用,挪的是未来之数,而未来之事,无人能逆睹,现在能做的,是将朝廷现有之新增税源如实列出,供诸公权衡海贸有风险,然则田赋亦有水旱之忧,盐铁亦有私贩之患,难道不是吗?至于韩相公担心的海路受阻,正因如此,朝廷才更须在耽罗驻军、在高丽开港、在占城缔约,因为军事存在与邦交盟约,才是保障海路畅通的最可靠手段。”
“那若是此事能定下来,占城米何时能运抵开封?”
富弼问道。
陆北顾估算了一下,答道:“若海路顺风,往返约五十日,从明州沿大运河北上,又需二十日,总计七十日,最早六月下旬,第一批占城米可抵开封。”
“能不能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