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老夫从来只说实在话。”
萧弈听得出来刘词并非客套。
只是初见,能交谈到这个地步,刘词确是推心置腹。
自回京以来,窦仪的奏折让萧弈担心自己做得太好、李谷所言让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好,刘词却能认同他的作为,确实给他竖立了莫大的信心。
想来,郭威的态度变化就是郭威的问题。
凡事多从他人身上找找原因,心里也就舒坦了。
开宴,众人落座。
案上摆上菜肴,酒香四溢。
萧弈被安排在高怀德下首,以他的出身资历,这算颇为重视了。
座中都是武夫,酒杯端起,自然就谈论起兵事。
“我敬刘公一杯,陛下以关中委刘公,足见倚重啊。”
“说到此事,刘崇若来犯,潞、晋二州皆是咽喉,你们以为他会攻何处?”
萧弈并不想出风头,默默听着众人议论。
刘词偏是留意着他,忽问道:“萧郎,你曾至潞州,入河东,与叛军打过仗,对此如何看?”他确有些考校之意,且不掩饰,神色亲切中带着好奇。
萧弈放下酒盏,沉吟道:“我若是刘崇,该选晋州。”
“说说看。”
“从战术而言,我去过潞州,山路险隘,骑兵施展不开,不利于河东兵马;晋州地势平缓,利于骑兵驰突,刘崇要造势,就得选易取之地,方能震慑诸镇。”
刘词点点头,问道:“若从战略而言呢?”
“刘崇要的当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中原,晋州离开封更近,一旦告急,朝堂震动更甚,他又连通绛州、河中,可连络关中旧乱势力,北倚契丹,成特角之势;潞州山高路远,难牵中枢,且三面环山,即便拿下也难扩张,绝非他首选。”
刘词抚掌赞道:“一语中的,老夫守邢州多年,最知刘崇那厮急功近利,必求胜心切。”
高怀德道:“无怪乎,陛下调岳父镇关中,那晋州主帅的人选?”
“瞧老夫这记性,方才还说莫谈国事。”刘词摆了摆手,道:“该罚该罚,诸君且共饮此杯,今日只叙情谊,不论其他。”
“敬刘公。”
众人不再继续谈战事,席间轻松起来。
酒过三巡,高怀德凑到萧弈这边,低声道:“你蹴鞠技艺不错,得空与我们踢一场,我约了大郎身边几个豪杰人物。”
“好,随时奉陪。”
高怀德叮嘱道:“莫带李重进那黑厮,我与他合不来”
今日若只是结识了刘词,亲近了高怀德,这场宴饮也只能算是萧弈大周生活中波澜不惊的一部分。可他最在意的,却是认识了另一个人。
席间,萧弈解手回来,在廊下遇到对方。
此人年约三十七八,中等身材,不高却精干,面庞瘦削,下颌留短须,打理得齐整,鼻直唇薄,眉细眼亮,目光扫过来时透着几分狡黠。
衣着则是普通的青布澜衫,脚下皂靴沾些尘土,该是昨日入城还没来得及换。
他显然是在等萧弈,垂手立在廊下,神态谦和却不卑微,十分沉稳。
萧弈觉得他甚是眼熟,是方才张永德介绍过的人物。
正想着对方的姓名,对方先开口了,语气恭谨,但很笃定。
“在下楚昭辅,表字拱辰,忝居刘节帅幕中参赞军计,唐突叼扰,还望萧郎海函。”
“原来是楚先生,有事寻我?”
楚昭辅抬头,笑道:“早闻萧郎大名,适才席间听萧郎剖析河东局势,句句鞭辟入里,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故特来请教。”
“先生谬赞。”
萧弈摆手,只当楚昭辅是客气。
他算是大周新贵,名气也有些,但方才那战略又不至于让楚昭辅吃惊。
然而,楚昭辅下一句话却是交浅言深。
“萧郎返京日久,竟未蒙陛下宣召,以萧郎之聪明,可曾细思其中关窍?”
萧弈脸色微微一凝。
目光对视,看到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动声色,道:“自然是我在楚地做得不妥当,挑衅南唐,对河东的大局不利。”
“谬矣。”
“愿详高见。”
楚昭辅稍微一抬手,引着萧弈往旁边无人的小径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
只听楚昭辅以颇小声但很笃定的语气道:“依在下看来,陛下对萧郎的态度转变,恐怕在于三郎。”“三郎?”萧弈故作不解,问道:“此言怎讲?”
楚昭辅将声音压得恰似耳语,眼中闪着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