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远处山岗有身影在动。
萧弈原以为是野狗在啃食尸体,走近了,原来是几个衣着褴缕的野人蹲在那检搜战死者的遗物,嚼食地上带血的碎饼。
姿态远不如秃鹫从容,象是麻雀。
见到他来,他们向后龟缩,作势要逃,却又舍不得地上的饼屑。
萧弈停下脚步,道:“想活得有人样,可以到沁州去。”
血腥味的风吹过,沙棘树摇晃,苍蝇飞舞,人们沉默着。
“沁州在那边。”
萧弈抬手向南一指,又说了一遍。
他们依旧沉默,使得他的话显得有些无力,他只好不再打扰他们,转回大营。
“节帅,一大早去哪了,怎没让人护卫你?”
“散散步。天热,督促士卒尽快把尸体埋了,以免滋生瘟疫。”
“正埋哩哎,那些野人又跑来眈误事,末将这就去赶了,不然让他们把尸体掏了肠子,到处流。”“让他们到沁州过活吧。”
“节帅,那些吃死人肉的都是失心疯,哪儿打仗就往哪里钻,是嗅着血味的鬣狗,可不能当人看哩。”再回头看去,破晓的阳光照在山岗上,那些人已经不见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兵士们欢快的高谈阔论。
“原来那种驴球货也能当天子,长眼哩。”
“俺看那刘崇,莫说与节帅相比,气慨比俺铁牙哥哥都逊色。”
“去,实话实说,他那大胡子修理得可比铁牙美多哩,跟马鬃似的。”
“哈哈哈,汉祖就是马夫,刘崇要不是有个好哥哥,大字不识一个的赌徒,也能称帝?”
“天子轮流当嘛。”
“哈哈哈。”
萧弈听了,并未上前嗬叱。
不怪士卒们如此做想,礼崩乐坏,没有稳定安宁的环境,没有长期维持的秩序,他们自然不能打心底里产生敬畏。
甚至他们说得也没错,徜若刘崇是一代枭雄,也许早在刘知远死后就承继中原,那萧弈如今可能还在辅佐他统一天下,恰恰是个无赖都能被拥戴为天子的世道,要征伐的是人心,远比打败一个枭雄更难。凝聚北汉的,不是刘崇,而是河东藩镇的利益。
几朝天子皆从太原起兵,河东武夫自有跋扈的一面
忽有通传声打断了萧弈的思绪。
“节帅,曹帅传令,将缴获的粮食、辎重运入武乡县。”
“知道了。”
除此之外,王溥还在把粮草源源不断地往北运来。
萧弈心想,曹英这是要继续北追。
莫非是想趁势攻打太原?
之前不曾仔细想过此事,他一时也推演不出明确的结果来,待回了沁州,与李防等人商议之后再做计较不迟。
两日后,黄土岗上又添无数新坟。
萧弈留下阎晋卿继续清理战场、接应友军、转运粮草。
他则领着所部兵马返回沁州。
过石壑隘,沿途所见,运送粮草的队伍络绎不绝。
尚未抵达沁州城北,李防已带队前来迎接。
萧弈一眼便看到了马车中的张婉、李昭宁。
她们目光看来,都满是关切,神色中却还是有所区别,张婉是温柔如水,李昭宁则带着“萧节帅果然凯旋”的会心笑意。
可当萧弈看向她们,她们却又赧然把车帘放下。
李防上前,笑吟吟道:“恭喜节帅凯旋。”
“仰赖明远兄运筹赞划、照料粮草,侥幸胜了,明远兄事忙,怎还出来迎。”
“是“我’关心节帅,想早些看看节帅是否受伤。”
耶律观音正要驱马去与张婉、李昭宁相聚,扭过头来,感慨道:“李先生与你关系真亲近,你们可结为异姓兄弟。”
李防笑了笑,不置可否。
萧弈则留意到,李防鬓角竞多出了些白发,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可见这段时间他确实是操劳。原来那份云淡风轻的从容,多少有些装的成分。
并辔而行,萧弈问道:“我军大胜,或趁势攻取太原?”
李防径直道:“恐非良机。”
“为何?”
“太原乃伪汉根本,遽然强攻,契丹唇亡齿寒,必遣兵来救,届时我军不欲腹背受敌,唯有孤其根本,先取代州、忻口一线,扼守险要,截断契丹入援之路,而后四面合围,久困其城,耗其粮草、散其人心,然太原城高池深,守御完备,绝非旦夕可下。今我军虽大捷,亦损耗甚重,粮运、民力皆已疲弊,且大周藩镇未安,边备未固,若屯兵坚城之下,旷日持久,师老兵疲、国中生变。”
萧弈道:“我军擒了刘崇。”
“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