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浓重的汗味最初让萧弈感到有些闷。
随着军议深入,愈发激烈、愈发专注,渐渐便习惯了。
他甚至没有与帐中诸将互通姓名,便极为自然地融入了,或许因为他们都是同一类人。
“耶律阮孤军深入,欲速战速决,我军自当先守后攻,断其补给,以城防耗其锐气。”
“敌之补给全赖劫掠,若将邺都外围三十里内粮草、人口尽数转移入城,坚壁清野,可使其陷入粮草匮乏之境。”
“王殷已然在做了。”
“还需沿漳水布防,同时在贝州囤积后备粮草,确保坚守无忧。”
“不错,此或为转守为攻之战略关键。”
“西路如何说,曹英带走了四五万兵力围攻太原,耗费粮草无算,若不尽快回援,滑州这点兵马,如何布控偌大的河北平原?”
“石守信所言不错,再晚,让耶律察割切断了太行,两军首尾不能相顾,败兵亡国便不远了。”“晋出帝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王审琦,慎言,你指王殷、曹英谁是杜重威?”
“我为国事忧虑罢了,此战,乃大周立国之战,退北兵、拒契丹便是全胜,今曹英贪功求大,万一有不妥,坏的是大局、基业。”
郭荣道:“此非我等该考虑之事,今日军议,不言此事。”
方才说话的王审琦身形略矮却很壮实,面容刚毅,颌下有浅须,铠甲整洁,眼神锐利透着瑞智之色。他忽然转身,向萧弈看来。
“萧郎,你方才不言西路,可是知甚内情?”
萧弈道:“我是想到,耶律察割与耶律阮未必是一条心。”
王审琦追问道:“萧郎对曹英围攻太原一事,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萧弈可以推心置腹地回答郭威,却没办法当众回答王审琦。
原本热烈的帐内气氛陡然一静。
萧弈一抱拳,道:“还未请教将军是?”
“洛阳王审琦,字仲宝,殿前司铁骑指挥使。”
“原来是王将军当面,失礼了。”
“怪我,未给萧郎引见。”郭荣当即先引出一员身形魁悟、虬髯张目的大汉,道:“这是李继勋。”“李继勋,大名府元城人,任镇宁军节度押衙、殿前司驻镇宁军都校!”
“他也是帐中年岁最长的一人。”
“李将军,失礼了。”
走马观花一般,又有一人大步上前,抱拳见礼。
“开封石守信,现充亲卫都虞候、镇宁军押衙,早年随陛下杀敌,今在大郎麾下效力!”
“原来是石将军。”
“磁州韩重赟,左班殿直副都知、镇宁军押衙,掌节帅帐前宿卫!听闻萧节帅枪法、骑射了得,恰巧,末将也略通此道,若有机会,还请节帅不吝赐教。”
“韩将军是真功夫,我不过是花拳绣腿,讨教不敢当,互相切磋。”
“刘守忠,相州人,在大郎帐下管些巡哨、杂务,见过萧节帅。”
“刘将军过谦了。”
“末将杨光义,殿前司散员指挥使、镇宁军押衙,掌大郎帐前牙兵!”
“杨将军身居要津,必是武艺不凡。”
“难为萧节帅一下子记这许多人,下官王政忠,镇宁军节度推官,久仰萧节帅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推官太客气了,大郎有识人用人之明,幕下人才济济,我实在羡慕,若能支持些人才给我才好。”“哈哈。”
萧弈一句玩笑,帐中诸将亦随之轻笑,方才紧绷的气氛,一时松快不少。
末了,赵匡胤略一抱拳,却未开口,毕竟两人此前早已相识,虽不曾说过什么话。
忽有一名牙将掀帐而入,趋至郭荣身侧,附耳低声禀事。
郭荣微微颔首,神色愈厉,抬眼扫视帐中诸将,掷地有声地发号施令。
“我上表御前,请命为先锋,陛下已允了。明日平明拔营,率先开赴邺都布防。诸将各还本营,整饬部曲、点检甲械、备齐三日行粮,不得有误!”
“谨奉军令!”
帐内诸将齐齐领命,声音没有喊得特别大,却整齐划一,透着杀伐之气。
甲叶铿然作响,诸将鱼贯出帐,身影消失在帐外。
郭荣转身,道:“萧郎,共饮一杯如何?”
“多谢大郎款待。”
“帐中无酒,去滑州城吧,正好要交割粮草。”
“那营中之事?”
“有元朗在,无妨。”
萧弈想了一下,才记起元朗就是赵匡胤,应道:“想必大郎是要招待好酒好菜了。”
“粗浅酒食,你莫嫌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