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一,夏至。
残阳迟迟不肯从开封西城垣沉落,暑气在夯土街道上拂过,蝉鸣与市井吆喝此起彼伏。
沿街酒肆茶坊青布幌子高扬,炊烟袅袅。
历经数十年离乱,开封人养出一身独特的淡定气质,管他公卿将相走马观花,日子还得柴米油盐地过下去。
“麦饭、荷粽!”
“卖青团喽!”
“郎君买点瓜果解暑吧!”
萧弈走过一个个摊子,右肩忽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右边没人。
下一刻,郭信从左边窜出来,神采飞扬,笑道:“我没来迟吧?”
他们回京已有两日,郭信一入城便去寻花莞,今日才肯现身,因他打算请他阿爷在樊楼吃顿饭。樊楼前不禁摆摊,两人到了后便站在一个卖草鞋的摊子前等着。
却听那编鞋的老汉正与旁人闲聊。
“今年哪有几个人买草鞋啊?往年这时节,黄河大水倒灌开封,城里人脚底板一连两三个月都泡在水里,今年水没涝起来,生意当然就不中喽。”
郭信一听,回过身,问道:“这位老丈,照你这般说,防汛成了,对你还是坏事。”
“傻小子。”
老汉笑骂了一句,道:“光靠这织履的营生哪够糊口?俺在城郊种了田,麦子没被涝了,有好收成才是正经。”
“中!”
郭信闻言大乐,低声对萧弈道:“你看,我俩对开封百姓也算是有功劳了。”
萧弈心知这就是为民做事所带来的成就感,只可惜郭信开始明白这些道理时,比郭荣晚了太多。“虽说王峻老儿可恶,不过,若只论他举荐你我为河防使这件事,倒算是不错。”郭信又道:“比旁的差遣都爽利。”
萧弈道:“是陛下盼你能立德于民,你要明白的是陛下的苦心。”
“我这不是请阿爷吃饭了吗?”郭信道:“我感觉要从低谷走出来了。”
“别高兴得太早了。”
“就是高兴啊。”
郭信抬脚随意地把路边一块碎石踢进远处的墙洞,为此得意地扬起笑容,满是少年意气。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辆马车终于停在樊楼门前。
几个从直卫警剔地确认过周遭情况,掀开车帘,请出马车上的人。
先是郭馨俏生生地跃下马车,身姿轻盈。
一袭素色襦裙如小白花般,双垂鬟随晚霞微微跳动。
她目光向萧弈看来,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轻哼了一下,便去扶随后落车的郭威。
萧弈与郭信亦连忙上前相扶。
“还没老呢,都一边去。”
郭威摆摆手,大步跨落车辕,道:“今日无君臣,都不许拘礼。”
“是,阿爷。”
郭信应得干脆,萧弈却不知不唤“陛下”还能唤什么,只应了一声“是。”
郭威温和地看了他一眼,道:“回来有两天了吧?莫怪还没赏你,我把你当半个儿子看。”“是,臣不求赏赐,只求陛下欣慰。”
“说了,不许拘礼,什么臣不臣的,自家人,一会你也坐下。”
郭馨见状似忍俊不禁,抿了抿嘴,自低过头。
“阿爷,这边。”
郭信忙不迭地在前引路。
郭馨打趣道:“三哥素来散漫,今日如何这般有心?莫不是在外闯了大祸。”
“在你眼里,我就这般没出息?”
“谁让我最懂你。”
“我也该尽份孝心嘛。”
插科打诨着,进了雅间。
今日设宴却并非分案而食,雅间中摆了一张大桌,放着三个小凳。
萧弈今日来,本打算守在门外招待,郭威既让他坐,他也不扭捏推辞,让人又添了一条凳子,从容在郭信旁边坐下。
郭信倒也有几分作东的风范,道:“阿爷,这是家乡的酒,尧山高粱烧,取了个雅名,叫“闻香醉’。”
“阿爷可喝不了酒。”
“难得三郎做东,该碰一杯。”
“好吧。”
郭馨想了想,难得法外开恩。
萧弈见她点头了,才起身斟了四杯酒,分别端到各自面前。
郭威道:“看到了,可得伺候好这丫头,她如今比天子还大。”
“不过是没让阿爷喝酒,便阴阳怪气。”
“哈哈。”
郭信道:“阿爷尝尝这几道菜,都是这两年时兴的菜样,想必阿爷还没尝过。这道是莲花鸭,把莲肉、枣泥、香料填到鸭肚子里,炭火慢烤,皮酥肉嫩;这道是金丝肚羹,羊肚切丝,配菌菇、笋丝,最是鲜嫩;还有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