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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历经兵乱,殿宇廊庑破败。
萧弈只带了少量亲随,在客堂等着,却听护卫司安排防卫时小声说了一句。
“依我看,那老和尚行刺王上的可能比李存瑰高。王上先在中原抑佛,入主河东又断了佛家不少财路,都给我盯紧些。”
这就是孤陋寡闻了。
等继颙的策略有了成效,萧弈岂还会是这等名声?
茶盏一直放到凉了,才终于有人禀道:“王上,李存瑰到了。我等仔细观察过了,一共仅有五骑,未带兵马。”
萧弈淡淡点了点头,心道如此一来,收服李存瑰几乎便是稳了。
彼此虽战阵交锋过许多次,近距离相见却还是头一回。
李存瑰年约四旬,明显的沙陀长相,面如刀削,颧骨高耸,颌下髯须蓬乱,腰间横刀的刀鞘磨得出了包他身后只跟了四名亲兵,铁甲挎刀,到了殿门外便钉住不动,让他一人大步跨进客堂。
“你便是萧弈?太年轻了些。”
李存瑰目光直直看来,不拜,不揖,就那么站着。
萧弈也不起身,从容笑道:“李将军请坐,茶凉了,换一壶热的来。”
“不必。萧大王约我来,不是为了吃茶,有话直说。”
萧弈没提他困守忻州,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早晚必破城的处境,而是道:“今日请将军来,不是要将军降我,是想问问将军,往后这仗,该跟谁打?”
“何意?”
“契丹人占我燕云十六州,牧马河南,中原门户洞开。耶律屋质若非国内有恙,早已倾国南下,将军祖上镇守北边,跟契丹人打了半辈子仗,英名赫赫,何不扪心自问,你我自相残杀,便宜了谁?”李存瑰沉默了一瞬,兀自冷笑,道:“说得好听,你攻城灭国,逼死了我大汉天子,如今倒来跟我说甚夷夏之防?”
“尔汉岁贡称臣于契丹,与石敬塘何异?我取河东,不是要当儿皇帝、侄皇帝,誓要北伐燕云,收复失地。将军是铮铮铁骨的大丈夫,麾下两千壮士亦是北边百战的英杰,何不能挺直脊梁随我做一番大事?!”话说到这里,该给的面子给了,台阶也铺好了。
李存瑰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萧大王好志气,可你若无真本事,如何叫我服气?”
“那便亮本事!”
萧弈心知,李存瑰终究是好颜面,还得让他展示一下能服人的手段,表明投降他不丢脸。
“将军是武人,我也是武人。武人的事,便用武人的法子,听闻将军骑射冠绝沙陀三军,我与将军一较射艺如何?”
“好!你我各射三箭,百步立靶,中筹多者胜。你若胜了,我随你抗虏;我若胜了,你即刻退兵,如何?
“李将军痛快,一言为定!”
百步外立了两个草靶。
靶身蒙白布,画了三个同心圈,远远望去,红心不过红米粒大,在风里若隐若现。
萧弈与李存瑰各自接过弓。
“我这张弓,一石三斗,萧大王的弓多少石?”
“一石五斗。”
李存瑰挑了挑眉,道:“你是客,先请。”
萧弈也不推辞,拈箭搭弦,推弓如托泰山,钩弦如抱婴儿,双目前视,呼吸绵长。
“嗡。”
箭去如流星,不等众人看清,已钉在靶上。
“红心!”
李存瑰瞳孔微缩,冷哼一声,拈箭搭弓便射。
他的射法不同,没有渊淳岳峙的沉稳,多了几分剽悍迅捷,弓开满月,箭去如电。
“内圈!”
“红心!”
“红心!”
两箭罢,萧弈二中红心,合六筹;李存瑰一内圈、一红心,合五筹。
在旁人看来只是一场打赌,于萧弈却是大局,他自是不可能相让,很快拈起第三支箭。
搭弦、引弓,双臂发力,角弓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忽然。
“啪!”
一声脆响。
那根弓弦竟在满引之际应声而断。
断弦抽在弓臂上,馀势不衰,又弹回来擦过萧弈的护臂。
箭失去支撑,斜斜飞出,钉在他脚前三步远的泥地里,尾羽兀自嗡嗡颤动。
萧弈低头看了看,心中暗忖运气不好,如此,李存瑰只要射中内圈便赢了,忻州之围自解。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没说话,只将弓递给亲随,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折了一根筷子。
“到李将军了。”
李存瑰愣了愣,道:“萧大王何不换弓再射?”
“不必,箭已离弦,如君子一言,岂有反悔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