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
七月,汾河谷地亦入暑,白日里骄阳灼人,晨昏却有山风漫来,消解溽热。
萧弈彻底敲定了互市。
军造署大半年的产出,全被天雄军买下,夹棉战袍一万领、棉袴六千腰、绵甲五百领、札甲二百副、兜鍪三百顶、环首刀一千五百口、枪头四千枚,另附铁犁、铁锄、铁镰等农具八千件。
换回的是粮。
河北去岁丰稔,符彦卿以粟麦参半,每石折钱二百二十文计,合二十万石交割。
自灭伪汉以来,河东府库捉襟见肘,军粮全靠抄没伪汉积蓄和从河中换粮勉强支撑。这笔粮一到,至少今冬明春,萧弈便不必再为军粮发愁。
货运了出去,二十万石粮也来了,走陆路经相州,避开黄泽关十八盘的险绝山道,拆分车队,以驮畜、轻车分段翻越太行,过辽州,沿清漳西源河谷西行。
萧弈以“护送粮秣、防备山寇劫掠”为名,早先便派遣一部兵马前往接应。
他甚至亲自到榆社清点。
站在粮垛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粟香入肺,说不出的舒畅。
抓了一把粟米在指间拈了拈,颗粒饱满,色泽金黄。
“没掺土。”
随行的下属纷纷展颜而笑。
“符魏王到底是一世枭雄,做买卖不搞这些下作手段。”
“他坐拥魏博六州,身兼天雄、平卢两镇,河北岁入三倍于河东,二十万石粮,于他而言,不过一季常赋。”
“但能如此爽快,既是买冬装军械、为北伐做准备;最重要的还是用这二十万石粮,替儿子符昭信买一个平安赴任辽州的体面。”
萧弈无奈地感慨道:“朝廷下旨敕封了符兄,天雄军旧将卢进泰又率部据辽州,不放人,还能如何?”
说话间,吕小二快步赶上来,低声禀道:“王上,开封消息。王上为符大娘子请的诰命,朝廷答应了,只是”
“说。”
“符昭信自太原离开那日,便遣急骑先驰回邺都报信。符彦卿上表奏闻朝廷,言道既已将长女配王上,乞请收回王上与二娘子的婚约,朝廷也已准许。”
“欺人太甚。”王仁赡道:“王上,符彦卿这是自持握有辽州,便想以此挟制河东。”
“无妨。”
犹在清点粮食,忽听得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
“报!”
很快,一名信使匆匆入仓,单膝跪地。
“报王上,符昭信一行人在辽州西北寒王岭一带遭遇伏击!”
“何意?能遭何人伏击?”
“伪汉馀孽联合太行山贼数千人,占据山隘要道,将符大郎所部团团围困,符大郎身边仅有数十亲随,只能避入深山,形势危急。”
“竟有此事?”
萧弈手中的粟米从指缝间漏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将手中残粒拍净,道:“速传信邺都,告知符公。”
“王上,不发兵救援?”
“如何救?辽州已自成一军,符兄是在他安固军辖地遇袭。我河东军无诏不得擅入邻镇地界,此乃朝廷法度。如今事出突然,我军爱莫能助。”
王仁赡道:“若如此,天雄军岂非也不能擅入邻镇?”
“只能等朝廷下诏,或是寄望辽州兵马自救了。”
李光睿微微一笑,低声道:“王上,我听闻消息,太行山沿线的各处隘口,黄泽关、十八盘、马陵关、石会关一带通往河北的小道,似乎全被‘山贼’占了,那些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天雄军若想从河北翻山救援,恐怕得一个月才能打通。”
“怪了,伪汉尚且拦不住,如何有山贼截断了道路。”
“去岁冬是天雄军出其不意,今日却是‘山贼’出其不意。”
王仁赡道:“所幸我们的粮草顺利过境了,让人后怕不已啊。”
“太行山贼,甚是可恶。”
“”
符彦卿的回复比预料中来得更快,派了天雄军一个都虞候带来了口信。
“魏王有言‘烦太原王调兵援犬子,倘有越境兴师之咎,老夫一身独担’。”
萧弈目光看去,信使的神色不温不火,看不出丝毫端倪。
老狐狸什么都明白。
从“山贼”围住符昭信赴任途中起事,到太行山所有隘口恰好被封、天雄军救援无路,再到萧弈正在榆社点粮,距辽州朝发夕至。
这出戏,很明显是他的手笔,目的就是逼符彦卿表态,拿辽州换回儿子。
“传令,召诸将议事。”
“是。”
其实不必议,所有的谋划、部署早已筹备停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