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油尽灯枯(1 / 3)

夜色如墨。

马蹄声惊起树枝上的乌鸦。

萧弈赶到王朴的寝帐,只见火把通明,外面围满了人。

内侍、御医、禁军挤作一团,个个面色凝重。

“赵王来了。”

“陛下在里面,赵王许是晚些进去为妥?”

“无妨。”

萧弈入帐,忽听得一声怒叱。

“废物!全是废物!”

他还是第一次见郭荣如此愤怒失态,目光落处,火光摇晃着人影,一名老御医跪在郭荣面前,声音徨恐“陛下,王枢密是心力耗尽,油油尽灯枯了,臣医术浅薄,无力回天,望陛下恕罪。”“朕不管你用何法子,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帐中一众御医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应声。

接着就听里帐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陛下万莫怪旁人,这是,臣的命数。”

郭荣神情一恸,坚毅的脸上终于浮起无力之色,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萧弈迈步入内。

榻上,王朴面如金纸,衣襟上还沾着血迹,恰好目光往这边望来,明显艰难地聚起最后的力气,挤出一抹笑意。

“萧郎来了,今夜的酒约,我怕是失约了。”

帐中一角的小案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筷子还没动过。

萧弈见状,不由心头微沉,走到榻前,笑道:“无妨,文伯兄安心静养便是,待病愈了,你我再彻夜痛饮便是。”

王朴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脸色痛苦,眼神却淡泊,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

“我辈生于乱世,立志恢复太平、收拾河山,同行至此,我先走一步了。”

“文伯兄放心。”

萧弈原本安慰的话语到喉头,却又咽了回去,既然王朴能坦然面对死亡,他何必忌讳?

“你虽先行一步,然天下必有太平盛世,且有你奠基之功。”

“唯望赵王与陛下同心协力。”

“好。”

王朴似乎有些撑不住了,转头望向背身而立的郭荣,唤道:“陛下陛下不必为臣遗撼。”郭荣终于转过头来。

萧弈能看到他眼框通红,该是在强忍着没哭出来。

这种强烈的反应,也许是因为君臣情深,也许冥冥之中,郭荣更能共情壮志未酬、天不假年的无奈。他走到榻前,道:“大业未成,文伯岂忍弃朕而去?”

“臣福德浅薄,望陛下恕罪。”

郭荣大悲,摇了摇头。

王朴道:“陛下莫要为臣悲伤,值此乱世,汉家男儿能投身于重安社稷、收复故土的大业,何其幸事?臣得逢圣主,蒙陛下信重,用臣之策,能随军北上收复幽州,此生无憾矣。”

“朕还须你继续筹谋划策,尽复燕云、一统天下,朕不许你走。”

“陛下若听臣言,用兵之道,先易后难。越是临近破局之际,人心最易浮躁,战事最易生险,最忌骄躁、最忌急功,昔石重贵三战两胜,一朝骄纵轻敌,功亏一篑,全盘尽输,不可不鉴。今陛下只需稳扎稳打,安抚州县,次第经营,徐徐向北推进,则无败亡之虞。”

这一番话说着,王朴气息愈发艰难。

他犹在用最后的生命力挤出谏言。

“眼下以举国之力与耶律璟决战,太过冒险了,臣恳请陛下,慎之又慎。”

“文伯,朕”

郭荣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王朴头颅轻轻一偏,眼睛已经阖上了。

萧弈探出手,发现他气息断绝,嗑然长逝。

象一盏燃尽了的油灯,熄灭。

“陛下,节哀。”

帐中死寂。

能看到郭荣下颌绷得紧紧的,那是在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萧弈心想,王朴死前谏言,分量之重,郭荣不可能不掂量,该会放弃立即决战的心思,先肃清幽州侧翼。

如此,对他是最有利的。

抽身返回西线,避免了在决战战场上被损耗精锐兵力,保全实力,进可攻、退可守。

良久。

郭荣缓缓站起身,吩咐道:“枢密使王朴,才略冠世,擘画北伐,规复幽蓟,殚竭心力,遽尔薨殒,朕痛失股肱军前权宜,先备东园秘器,以重臣之礼敛殓,归京再行举哀、议追赠封赏。由范质暂摄枢密院事,凡军机调度,先与李谷共议,再行奏闻。”

语气悲伤,却透着冷静、克制。

“遵旨,陛下节哀。”

“都退下。”

帐中内侍、文武还想宽慰,郭荣却是抬手,将众人都驱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