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维斯瓦换上了囚服,被士兵押上了多伦城西的广场上,这里设置了好几个木桩,用以处决死刑犯、异端亦或者是邪恶的女巫,就在不久前,这里烧死了三个炉火学派的成员。
在这个信仰和律法挂钩的时代,将一种学说归类于异端绝非简单的贬称,而是经由一套严密的司法认定,其内核有三点:第一,必须违背由大公会议确立、被普世教会公认的信条;第二,必须由教皇或宗教裁判所等权威机构最终裁定,第三,也就是最关键的一点,受洗者必须固执己见——明知教义而故意违背。
现如今,克拉科夫教区的宗教裁判所已经明确认定为炉火学派为异端,并且在亚德将维斯瓦留下的旧版圣约递交给大教堂后,也会将薪火学派认定为和炉火学派性质相同的异端。
但是,维斯瓦隐瞒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旧版圣约中潜藏的内容和日心说关联很小,并不能充当判定薪火学派为异端学派的证据,其中的资料来自炉火学派,撰写的理论自然也和炉火学派一模一样。
而为了避免遭到异端思想污染,宗教裁判所明令禁止追捕者去了解异端的资料,作为教会最忠实的拥护者,亚德在这一方面无人能及。
他知道什么是异端,但却从来没有去深入了解过那些被自己逮捕、处决的人。
……
柴薪堆栈至腰际,松脂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维斯瓦感到木质立柱的粗糙纹理硌着后背,出奇地,他此刻的心境竟如这初冬的晨空般,带着一丝清冷的平静。
他们都不在啊……目光扫过沉默的人群,未见任何熟悉的身影。
父母、教授、那些曾对他寄予厚望的脸孔,都消失了,一丝微小的失落很快被更庞大的情绪淹没。
近乎释然的孤独,他甚至有点遗撼亚德没来,无法让那位审判官看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异端,该上路了。”执行的士兵把头套戴在维斯瓦头上,旋即在他脚边丢下火把。
火焰被点燃了。
好几个青年靠近了围观,想要看看天才在面临死亡时会是什么反应,维斯瓦并未在意他们,反而放松身体,感受天地。
起初是细微的噼啪声,橙红的火舌试探性地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物,随即,热浪如同苏醒的活物,开始向上攀爬,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皮肤感受到针扎般的刺痛,呼吸也变得困难,浓烟呛得维斯瓦一阵咳嗽。
然而,在这肉体的痛苦之中,过往的片段在维斯瓦脑中飞掠:书房里不眠的夜晚,山坡上冰冷的观测仪器,纪路的声音,还有凯文神甫那恐惧而绝望的脸。
火焰已然爬上小腿,剧痛让他身体微微痉孪,围观之人中有人说道:看吧,孩子,这就是和教会作对的下场。
但维斯瓦的头颅依然高昂:
世上最可怕的烈焰,并非身下的木柴与火焰,而是眼睁睁看着真理被斥为异端,看着一代代人,将黑夜奉为永恒,把囚笼认作故乡。
热浪扭曲了空气,维斯瓦的金发末梢开始卷曲焦黑,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他并不掩饰内心和身体的恐惧,面部表情已然扭曲。
在疼痛撕裂意识的边缘,数个身影仿佛穿透摇曳的热浪走来。
维斯瓦明明被灼烧得睁不开眼,但还是看见了几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首先出现的是凯文神甫,他眼中带着生前未散的恐惧,讥笑道:“维斯瓦,现在你感受到死亡的可怕了吧?是不是后悔从我那里拿走圣约,索取异端的知识了呢?”
维斯瓦在烈焰中挤开眼,烧焦的金发在布袋中如旗帜飘散,但嘴巴却从未张开:“抱歉,神甫,我从未后悔过,现在的我,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宁,倒是你啊,突然就死掉了,难不成我的祝福成了诅咒吗?”
“谁知道呢?”
凯文神甫的身影在叹息中模糊、消散。
紧接着,帕斯的脸庞浮现,这位学者父亲眼中的悲伤含着整个冬天的风雪:“我的儿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舍弃触手可及的美好前程?名誉、地位、安稳的人生……你本可以拥有一切!”
“父亲,”维斯瓦的头开始下垂,“学者的使命不正是解析上帝创造的宇宙本质吗?山就在那里,我必须去攀登啊。”
“以后,遇见外人,不要说你有我这样的父亲。”
帕斯的身影带着悲伤缓缓退去。
热浪愈发汹涌,亚德的身影如铁塔矗立,声音冰冷如昔:“维斯瓦,若你错了呢?若你的日心说,从头至尾都只是一个狂妄的谬误?你的牺牲,你背负的污名,岂不成了毫无意义的笑话?”
维斯瓦在几乎吞噬一切的痛楚中,凝聚起最后的心神,回应这最后的诘问:“即便是错的也绝非毫无意义,通向真理的路只有一条,排除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