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蔓延。
“竟然真的被修改了。”乔莱尼终于开口,语气略显激动,“连太阳中心的论证都被弱化成了一种有趣的假说?而且关于宇宙无限、群星皆为太阳的论述被全部删除?还有这里,本研究无意挑战《圣约》之神圣权威,仅为探索上帝造物之奥妙?”
他轻轻将文稿放在桌上,“主教大人,我需要提醒你一下,石头中的东西可是魔鬼,他的话不能全信,你最好保持住自己的判断。”
“哈哈,先喝口水吧,病人就应该多喝水。”罗拉德温和地说,为他推过一杯温水。
“万分感谢,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替我倒水。”乔莱尼没有碰杯子,他向前倾身,语气自然耸肩道:“既然你都能放下身段耐心阅读我的天球运行论,不妨再答应我一个要求,把原版归还给我吧。”
罗拉德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要求,而是缓缓抬起眼,苍老深沉的目光似乎早就看透了乔莱尼:“乔莱尼阁下,告诉我,你憎恨马罗教廷吗?”
问题来得直接而突兀,乔莱尼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扯出一个平淡的笑容:“憎恨?不,主教大人,您应该误会我了,我对教廷毫无个人恩怨,我之所以写这本书,仅仅是让世人睁开被蒙蔽的眼睛,看清我们头顶这片星空的真实图景,出版这本书,只为追求真理,仅此而已。”
“是吗?”罗拉德轻轻靠回椅背,双手交叠,仿佛没听见乔莱尼的否认,用陈述般的语气重复了内核:“你为什么如此憎恶教廷?”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乔莱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罗拉德,一时间竟然猜不透这位年老的主教说这番话有何意味。
敲打?还是用权力强迫出版修改后的天球运行论?
长久的沉默后,乔莱尼决定掌握话语主动权,开玩笑般地反问道:
“憎恶?哈哈哈……主教,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你,以及千千万万象您一样的人,为何要如此虔诚地跪拜一个散发着陈腐与虚伪气味的机构?为何要将思考的权利、质疑的勇气,乃至观察星空的眼睛,都心甘情愿地交给一群害怕任何新思想的老家伙呢?”
“哦,抱歉啊,我忘了你也是个老家伙。”
罗拉德托着下巴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怒意,反而认真的解释起来:
“因为教廷,如同任何由人构成的庞大存在一样,其光辉之下必然藏着阴影,”
他停顿了一下,语重心长:“机构会腐朽,但理念可以重生,人会犯错,但人也拥有谶悔、学习与进步的可能,历史并非一条僵死的直线,它允许修正,哪怕缓慢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