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不染一丝尘埃,干净、清冷,像是由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周遭烟火气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又像是从某幅意境深远、笔触淡雅的水墨画里不慎走入凡尘的一笔留白,周身萦绕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而当时的陆泠月,完全沉浸在情节狗血的悲情剧情里,哭得忘乎所以。
她为剧中命运多舛、受尽委屈的女主角的遭遇揪心不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根本没注意到家里来了陌生的客人,更没料到,自己人生中最大的社死瞬间即将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
电视屏幕上,恶毒的女配角面目狰狞地举起凶器,眼看就要对女主角的父亲下毒手。
陆泠月完全代入了剧情,情急之下,她“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电视机前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扒着电视柜边缘,声泪俱下,痛哭流涕,真情实感地对着屏幕里的反派哀求:“呜呜呜,求求你了,不要杀人,你是坏人,坏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不要害女主的爸爸……”
就在陆泠月哭得肝肠寸断,整个世界只剩下剧中人物悲欢离合的时刻,泪眼朦胧中,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剔透得如同浸在清泉里的浅色眼眸。
八岁的顾清樾,站在她家门口。
他沉默地望着陆泠月。
望着跪在地上,头发凌乱,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毫无形象可言的陆泠月。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陆泠月在顾清樾过分干净清澈的眼睛里,清晰地捕捉到未来得及掩饰的嫌弃。
李英平见状,赶紧上前把孙女拉起来,拍拍她裤子上的灰,又是好笑又是尴尬:“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跪地上了,快起来。”
陆泠月指着电视,抽噎不停:“奶奶,那个恶毒女二好坏,她要偷偷杀了女主的爸爸,再嫁祸给男主,太坏了……”
李英平不好意思地对顾清樾笑:“不好意思啊小顾,让你见笑了,我家月月看剧看傻了,入戏太深。来,月月,奶奶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齐阿姨的外甥,叫顾清樾,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他比你还要小呢,你要叫弟弟。”
彼时八岁的顾清樾,已经长得非常好看,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像橱窗里的洋娃娃,比陆泠月见过的所有同龄小男孩都要俊秀标致。
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身形也异常清瘦单薄,给人一种易碎感。
陆泠月童言无忌,扯了扯奶奶的衣角,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在场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好奇地问道:“奶奶,他是不是被人虐待了没饭吃啊?怎么这么瘦?”
李英平吓得赶紧捂住陆泠月的嘴,低声呵斥:“别瞎说,这孩子!”
陆泠月自知失言,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又觉得脸上黏糊糊的难受,便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擦掉纵横交错的眼泪和鼻涕。
然而这一抹,无疑让她原本就精彩纷呈的小花脸更加“锦上添花”,几道黑灰混着泪痕,滑稽又可怜。
奶奶说她是姐姐。
陆泠月想表现姐姐的风范和友好,挽回一下刚才糟糕的第一印象,于是走到顾清樾面前,伸出沾满鼻涕眼泪和灰尘的手,带着鼻音说:“你好,我叫陆泠月,你可以叫我月月……”
就在她凑近顾清樾的那一刻,一股清幽冷冽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飘入了她的鼻尖。
那香气很特别,不甜不腻,似有还无,陆泠月一时分不清是从顾清樾身上飘来的,还是从窗外随风送入。
顾清樾凝视陆泠月哭得红扑扑,还挂着泪痕的小花脸,用冷质的童音陈述了一句:“你哭得像只小花猫。”
他只是描述,觉得有点怪可爱的。
但在敏感又刚刚社死的陆泠月耳中,这就是赤裸裸的嫌弃。
她“哼”了一声,躲回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气鼓鼓地宣布:“我不要和他做朋友!”
之后的日子里,陆泠月经常在家里闻到独特的花香,是她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但她不知道来源。
直到有一天,陆泠月在爷爷打理的小花园一角,看到一株新移栽的植物,绿叶间开着几朵洁白无瑕的花朵,花瓣肥厚饱满,形态优雅,散发着浓郁纯粹的香气,在夏日的阳光下,清新夺目。
陆泠月好奇地跑过去问正在浇花的李英平:“奶奶,这是什么花呀?好香,以前好像没见过。”
李英平放下水壶,笑着摸了摸陆泠月的头,眼神慈爱:“这是栀子花,香吧?是小顾那孩子前两天找来的花苗,说是谢谢你爷爷前几天帮他小姨搬重东西,也算给你的见面礼。”
陆泠月嘟囔:“那您为什么不早说啊?”
李英平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不是不喜欢小顾吗?奶奶怕你一生气就把花扔了,这么好的花扔掉怪可惜的。”
陆泠月“哦”了一声,凑近花苞深深吸了一口醉人肺腑的香气,小声说:“好香,真好闻,奶奶你不要告诉顾清樾我喜欢,不能让他骄傲!”
回忆的涟漪随着晚风缓缓平息,从弥漫着栀子花香的夏日傍晚,重新回到此刻梧桐叶落的街头。
陆泠月抬眸,发现顾清樾也在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