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确定,那中军手中的人便是当今太子?”
简单一句话,让谢以宁整个人如坠冰窟。
“谢大人大约是在京都待久了,被承平日子蒙蔽了双眼,看不清天下大势。谁是太子,中军说了不算,政事堂那些老家伙说了也不算,你觉得谁说了算?”
这句话令谢以宁又重重颤了一下。
她下颌绷紧:“……自是殿下您说了算。”
这句话又换来一阵笑声。
谢以宁心中绝望。
他连太子本人都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太子爱重的臣子,于他而言又何足轻重?
最重要的是,她适才已知晓他对她这个假太子有不轨之心,而今又听了这番狂妄悖逆的言论,岂还有活路?
对方笑过之后,果真对她没了任何兴趣,转身就要往牢外走。
而琅无忌已缓缓抽出刀,准备结果了这无关紧要的小文官。
谁知,那前一刻还绝望如泥胎木塑的人,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自家殿下面前,以头抢地,咚地一声磕了个实在的响头。
自家殿下停下脚步。
谢以宁大声道:“泾王殿下!臣愿将太子宝印奉与殿下!待殿下拿到了宝印,是想将臣杀了祭天,还是愿意将臣当一个玩意儿留在身边取乐,臣都绝无怨言!”
她声音凄切,字字泣血,就连见惯生死的岳寒山都有些于心不忍。
“臣上有七十祖母,下有七岁幼妹,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爹,一家三口全靠臣一人的俸禄养活,若是没了臣按月寄钱回去,他们只怕是活不成啊殿下!”
这小文官顶多不过弱冠,虽然眼神看起来有些狡黠,但全无佞臣之态,如此哀哀求情的模样,当真是有几分可怜。
“倘若殿下铁了心要臣死,臣万万不敢不死,但臣斗胆求殿下宽限臣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让臣有时间给家里写一封绝笔信,将后事安排妥当,臣即便是死也感恩殿下的大德!”
她说完这番话,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仰脸看向那个能左右自己生死的人。
光洁的额头上被她磕出一片红肿,两行清泪顺着白净面庞流下。
她就这般顶着一张让人心软的脸,磋磨人的意志力。
赵元琢的心肠差点就软下来,但是想到她今日的表现,不禁又在心中轻嗤一声。
此人在徐世清那厮面前是一套说辞,在自己面前又是另一套说辞,如今连苦肉计都使出来了,还试图以美色诱他。
这么个见风使舵且没骨头的玩意儿,回头到了程太傅面前,不知又会是怎样一套说辞,留着迟早是个祸患。
他不悦地瞥向旁边的琅无忌,像是在说:“还不把他拉开?”
琅无忌慌忙上前,谁知手还没碰到对方的肩膀,对方已抢先一步扑向自家殿下,做出了一个简直是找死的动作。
只见她死死地抱住了自家殿下的大腿,目光灼亮地盯着殿下的腰侧,嗓音中有种异样的激动:“泾王殿下,这枚玉坠……这枚玉坠……”
来此之前,赵元琢已脱去了此前扮演徐世清亲兵所穿的甲胄,换了一副只有胸甲和裙甲的轻便银甲。
上身除了玄色的交领衣外,还罩着件绯色的罩袍,窄腰以一条金玉革带束好。
那条革带上,以红色的丝绦挂着一枚白玉的玉坠。
那玉坠通体莹润,本来应该是个双螭缠绕的形状,可惜缺了左边的小半块。
右边的螭眼处有一点艳丽的沁色,与记忆中的那只玉坠别无二致。
是恩公的玉坠!
三年前在燕川救过她一命的恩公!
只可惜涌上心头的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又被生死一线的恐惧冲得无影无踪,不等她多问半句话,已经有人迅速将她架开。
她望着那道近乎无情的高大背影越来越远,喃喃地喊了一声“恩公”,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
因为已经有把刀从身后架在她的脖子上,那刀刃上彻骨的冷意,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一只大手从身后将她的眼睛覆上,她的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走马灯从眼前飞速掠过,她看到了在灯下为自己缝衣服的祖母,看到了瘸着腿在田里耕作的爹爹,还有可爱乖巧的小妹。
等着她回家的小妹。
她还看到了谢以宁。
死了三年的谢以宁。
死亡离得如此之近,她却一句求情的话也说不出。
她在黑暗中无声的流泪。
几息后,一道清冽的男声在前方响起:“你,见过这枚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