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鸣,利箭离弦而去。
那支火箭撕裂冰冷夜色,直奔含光殿正中的牌匾而去,甫一触碰到上面的松油,便轰然燃烧起来。
以此为号,身后待命的弓手也齐齐松开弓弦,刹那之间,漫天火箭如浴火的禽鸟,铺天盖地扑向含光殿。
大火以摧枯拉朽之势,顷刻间吞没楼宇。
那楼琼楼玉宇倾塌的场面当真是蔚为壮观,令人震荡不已。眼前火光大盛,即使周围已经挖好了隔火的壕沟,谢以宁仍然担心火势蔓延,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要为大胤的皇宫陪葬。
即使站在百步开外,依然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流。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身边却有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听见男人含笑的嗓音:“谢大人躲什么,这含光殿烧起来,难道不好看吗?”
说这句话时,对方的眼睛依然紧盯着前方,悦动的火光映亮那幽邃的眸底,里面有着外人无法理解的肆意与狂纵。
这是帝王藏娇的金屋。
是不孝子禁锢她的囚笼。
是死后仍然束缚她魂灵的枷锁。
如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谢以宁心中自是惊惧惶恐,不知该如何回话,那只扣住她腕骨的手掌心滚烫,几乎灼痛了她。
灼热气流卷着漫天灰烬簌簌飘落,空气中都是刺鼻的焦糊味,她觉得自己仿似身在地狱,浑身血液都叫嚣着想逃,可偏偏眼前的图卷是如此瑰美壮丽,令她贪婪地想要多看一眼。
就在她的心魂被那大火攫住时,一丝凉意突然落在她的脸颊。
她怔怔地仰起脸,看到鹅毛大雪静静飘落。
崇明十六年冬,含光殿毁于大火。
那一晚,谢以宁在雪停之前,活着回到了她位于春台街玉兰巷的家。
从马车上下来时,她还有几分恍惚,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根一把,才含着泪花确认了这个事实。
巷子较窄,马车开不进去,那送她回家的郎将递给她一盏灯,道:“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府上接谢大人,请谢大人带上诏书,去面见太子。为了谢大人的安危着想,殿下特意吩咐,今天晚上留下两个精兵保护谢大人。谢大人,殿下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
谢以宁忙抬袖表达感激:“承蒙泾王殿下厚爱,请殿下放心,下官明日定然不辱使命。”
她说完便接过那盏灯,在那双鹰眸的目送下,冒着鹅毛大雪走进巷子深处。
两名精兵果真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她一路上都能听见他们身上铠甲的摩擦声。
走到家门口,她拍了拍朱漆斑驳的家门。
家里黑洞洞的,听不见任何动静,不知十四娘是不是听了她的话,去找江守澄了。
不过以目前的局势来看,江守澄应当不会选择离京。
别是十四娘出什么事了吧?
想到这里,她拍门的动作更急促了些,开口唤道:“十四娘,是我。”
随着她这句话落下,门后骤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而后她听见门闩匆匆被拿下的响动,紧接着门开了,后面露出一张年轻俏丽的脸。
一根擀面杖掉落在对方脚边。
整个巷子都没有人家亮灯,只有谢以宁手中的一盏灯笼,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她带着满身疲惫立在门口,身后落雪寂寂,在十四娘愣怔的目光中,极力扬了扬唇角,露出一个带着虚脱与恍惚的浅笑:“我回来……”
话未说完,十四娘就扑到她怀中,温热的身体撞得她手中的灯笼险些没有拿住。
耳边传来女郎闷声哭泣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背。
雪中相拥的两个人一个清隽朗正,一个娇俏动人,那两名负责“保护”她的精兵见此情景,一时竟不知到底是谁更有艳福。
“小夫妻”劫后重逢,自是有很多话要说,尤其是在郎主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回来的情况下,自然要抓住这珍贵的一晚,把能办的事都办了。
其中多少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外人不必细想也能猜出几分。
那天的谢家快到四更才熄了灯。
天刚蒙蒙亮,谢以宁就洗漱完毕,让十四娘帮自己将官袍穿到身上。
十四娘为她系领口的襻扣时,手指怜爱地抚上她颈上那道伤疤,忍不住骂道:“天杀的徐世清。”又压低声音骂了句,“天杀的泾王。”
“嘘。”谢以宁慌忙捂住十四娘的嘴,“小心隔墙有耳。”
话音未落,便听见催命般的敲门声,十四娘不禁吓得抽了口气。
谢以宁也屏住呼吸,听见门外传来一句:“谢大人可收拾妥当了?不要让殿下的车驾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