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问一句:“你妈让你来的?”
贾东旭一咬牙。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自己想问。”
易中海没说话,手上继续对刀。
刀尖抵着毛坯件的端面,他转了转手轮,调了调角度。
贾东旭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阎家的事,我心里有数。”
就一句。
说完,易中海把车床启动,皮带轮转起来,嗡嗡响。
贾东旭等了半天,没有下文。
“师傅,那您”
“我说了,心里有数。”
易中海摇动手轮,刀头吃进毛坯件,铁屑子哗哗往外飞。
“你把你那三个轴套的活干好,比什么都强,别人家的事,操那份闲心干嘛?”
贾东旭站在那儿,嘴张了两回,愣是没找到词。
师父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那个“心里有数”四个字,听着踏实,琢磨起来又不踏实。
到底有什么数?
往哪个方向的数?
是“我不会收,你放心”的数?
还是“我还在考虑,你别催”的数?
贾东旭磨蹭着回到自己工位,一上午心不在焉。
车了两个件,第一个勉强过关,第二个差点把刀崩了。
刀头打滑的那一瞬间,旁边老刘头吓得跳起来。
“东旭!你要命不要了!进刀量那么大,你当劈柴呢?”
贾东旭赶紧关车床,手都在抖。
老刘头过来替他调了一遍进刀量,嘴里骂骂咧咧。
“你今天吃错药了?魂儿都不在身上。”
贾东旭赔着笑,说昨晚没睡好。
老刘头白了他一眼,不信,但也没追问。
易中海在那头听见动静,扭头看一眼,没过来,也没说话。
就那一眼,贾东旭觉得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中午吃饭时。
贾东旭端着饭盒蹲在车间外头墙根下,馒头掰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旁边工友凑过来,也蹲下。
“东旭,你脸色不对,谁欠你钱了?”
“没有,吃你的。”
“真没有?我看你一上午跟丢了魂似的。”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烦不烦?”
工友嘿嘿一笑,端着饭盒挪远两步,没再问。
贾东旭把馒头塞进嘴里嚼几口,没滋没味。
他把上午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师傅没松口,这是好事。
第二遍,觉得师傅也没把话说死,这就不是好事。
第三遍,越想越拧巴。
要是师傅直接甩一句“阎家那点算盘我还不清楚?门都没有”,贾东旭今晚回去就能睡个踏实觉。
偏偏就是那四个字——心里有数。
滑不溜丢,前后都不沾,你往哪头理解都说得通。
他把馒头啃完,碗里菜汤喝两口,抹了抹嘴。
回去怎么跟他妈交代?
说师傅没答应?
那贾张氏得炸。
说师傅答应不收了?
那是他自己编的,万一后头打脸呢?
只能照实说。
但照实说那四个字,贾张氏能把桌子掀了。
下午干活,贾东旭格外卖力。
往常磨洋工的习惯全收起来,腰弯得比谁都低,手上动作比平时快一倍。
他有意无意在易中海跟前多转几趟,递工具、倒铁屑、擦机床面,忙前忙后的。
连易中海喝水的搪瓷缸子空了,他都眼尖地给续上。
易中海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但也没赶他走。
贾东旭觉得这就是个信号——师傅没烦他,说明上午那番话没把关系弄僵。
至于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他也说不准。
下班铃一响。
贾东旭第一个冲到水龙头底下洗手,胡乱搓两把,三两步追上易中海。
“师傅,一块儿走?”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易中海拐进车间办公室。
贾东旭在门口杵一会儿,探头往里瞅一眼。
易中海在跟车间主任说话,两个人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
不像是敷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