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但见李靖独坐石阶。
玄甲未卸,血跡已凝作暗紫;白髮散乱,沾染晨露。
他手提酒罈,以筷击碗,声声嘶哑,竟將童谣唱出断肠之韵。
“李將军。“周云轻唤。
李靖抬首,眸中混沌渐开,见是周云,惨然一笑:“你来了啊?喝。“
將酒罈递来,见不接,復仰头痛饮。
周云知他心伤,便任由他喝,只是昨日那双如鹰锐目,今已黯淡无光,独留死寂。
这时,內院走出一人,却是李府管家。
昨日便是由他带人將李靖等人抬走。
“见过仙童,还请你劝劝將军。
他自昨日下午甦醒后,便是这般,不哭不闹,颗粒未进,昼夜未眠。
这般喝法,便是神仙来了,也受不住啊。”
闻言,周云应诺,让他忙去,一切仪仗,还需他操劳。
周云剑眉微蹙,只嘆李靖为人,与书中所记,相差甚远。
终究是於心不忍,將他拽起,直奔灵堂。
堂內三口薄棺静臥。
殷十娘居中,哪吒在左,右侧空棺虚设。
周云对殷氏灵柩郑重三揖,转身喝道:
“你这般作践自己,如何对得起夫人!
她若泉下有知,岂不心碎。”
“死了正好,早点去陪她。”李靖痴笑,唯有望向妻儿棺槨时,眼中方现一丝温柔。
指甲已陷入血肉。
周云心中一软。
李靖之结,在於髮妻之死,责备自身无用,不能保全性命。
亦在於哪吒自刎,责备自己疼爱有缺,未有好生教导、陪伴。
便道:“太乙真人昨日来过,应承復活哪吒。”
闻言,李靖灰色的眼珠,终於有了些色彩,喉咙滚动,似有话要说。
周云又接著道:“我有一法,可助殷夫人亡魂不灭,与你团圆。”
李靖,方有了些生机:“真的!?”
他目光却越过棺木,望向院墙外隱约的市井声,声音沙哑:
“百姓如何了?”
“基本恢復。”周云如实道,“昨日便有兵士组织青壮搬运瓦砾,妇孺分发昨日余下乾粮。
管家亦派人为死难者家属送上银两”
府门处忽然传来喧譁。
老管家踉蹌奔入,颤声道:“老爷,外头外头聚了许多百姓!”
周云蹙眉,不知何故。
唯恐百姓因哪吒之事迁怒李靖。
遂与他同出。
开门,却见,
残破长街上,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
前排是鬚髮皆白的老人,中间是妇孺,后方是青壮。
他们衣襟沾尘,面带悲戚,许多人手中捧著微薄祭品。
一碗糙米,几枚野果,一束刚从废墟里拾出的野花。
“李总兵节哀啊!”
“夫人走好,三公子走好”
“总兵保重身体,陈塘关不能没有你啊!”
为首的正是张伯。
老人被两个后生搀扶著,见李靖出现,浑浊老眼含泪,颤巍巍就要下跪。
李靖抢步上前托住:“张伯,使不得!”
“总兵啊,”张伯老泪纵横,“我们都知道,若不是您和夫人平日待咱们厚道,昨日龙王发难时又拼命相护,死的何止这些?
夫人是为了护孩子才咱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三公子是顽劣,可他昨日帮著扛米袋,肩膀都磨破了。”一个妇人红著眼喊道,“他还那么小”
声浪渐起。
周云轻嘆,这皆是李靖、殷氏平日善举。
亦是哪吒昨日微末回头,点亮的曙光。
此番,在生死大劫后,被苦难淘洗得清晰起来。
百姓心头敞亮,罪在龙王。
至少,大家,原谅了他。
他为这个传说小英雄,真心感到高兴。
李靖立在阶前,听著,看著,素来刚硬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忽然撩起衣摆,对著满街百姓,躬身长揖到底。
这一揖,许久未起。
百姓中呜咽声更重。
后面,石磯不知何时赶了过来。
凤眸深处掠过复杂流光。
她修行千年,见惯仙神爭斗、因果算计,却鲜少见这般人间悲慟与相濡以沫。
昨日她出手救城,三分是为公道,七分是因彩云与心中义愤。
而此刻这些凡人,在自身家园破碎、亲人离散之际,却聚於此地,为一个“罪魁祸首”送行,为保他们性命的將军致哀。
何谓功德?
何谓业障?
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良久,心间不得平息。
丧仪继续。
百姓未入府,自发在府外长街两侧肃立,不知哪个孩童起了头,唱起三太子偶尔自言自语的曲儿:
“我是小妖怪,逍遥又自在”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匯成一片低沉潮音。
唱著唱著,忽觉词中那份故作洒脱之下,藏的是说不尽的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