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间,连齿尖的缺口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你怎么会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活着?龙后替他说完,指尖轻轻抚过杯沿。
陶杯是莉娜新烧的,釉色还不均匀,此刻却在她手下腾起一缕白雾——那是龙焰的余温,卡尔汉姆太熟悉了,当年他的铠甲被龙息融化时,金属也是这样冒着白气。龙眠谷的火,烧不尽龙鳞。她抬眼望他,紫瞳里浮起一层雾,我在龙茧里睡了二十年,醒过来时,连焦土都长出了新草。
卡尔汉姆的手无意识地摸向领口的龙鳞领扣。
那是龙后亲赐的,当年他戴着它在龙旗下冲锋,后来戴着它在龙眠谷反水。
此刻领扣贴着皮肤,烫得他指尖发颤。可可霍克伯爵说他捡到了龙鳞
他捡到的,是我蜕下的旧鳞。龙后笑了,那笑像冬末的冰面,薄得能看见下面的暗流,就像蛇要褪皮,龙也要换鳞。
他举着块旧皮庆功,倒真以为屠龙成功了。
卡尔汉姆的后背沁出冷汗。
他想起庆功宴上,霍克伯爵举着半片龙鳞大笑的模样,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滴在绣金斗篷上。
那时他也跟着笑,笑得牙龈发疼,直到深夜独自回到帐中,才发现龙鳞领扣不知何时裂开了道细缝——原来从那时起,命运的裂痕就已经出现。
你为何来找我?他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促。
龙后歪头看他,像在看只撞进蛛网的飞虫。
她的指尖亮起幽蓝的光,在桌面上画出个龙形的印记,陶土瞬间熔成半透明的琥珀:辛克海尔是北境咽喉,我要过铁脊关,必须经过这里。
卡尔汉姆的目光落在那团熔浆上。
龙焰的温度透过桌面传来,他却觉得更冷了。
二十年前,他跟着龙后横扫七城时,她总说我要的不是领地,是让所有背叛者跪在龙焰里。
如今她站在这里,说要过辛克海尔,可他分明记得,龙后当年的龙翼展开能遮天蔽日,何须走什么城门?
你变弱了?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龙后的紫瞳突然收缩,像野兽被踩了尾巴。
陶杯地裂开,熔浆顺着裂缝流到他手背,烫得他倒抽冷气。
可那痛楚只持续了一瞬——龙后抬手,熔浆瞬间凝结成蓝晶,在他手背上闪着冷光。
龙身需要龙晶滋养。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我在龙茧里睡了二十年,龙晶碎成了七块。
现在的我,和人类无异。她掀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那是人类才有的纹路。
卡尔汉姆想起龙后龙身时的鳞甲,每片都比盾牌还厚,此刻却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所以你需要我。他突然明白过来。
龙后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领口的龙鳞领扣。
那枚领扣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和她颈间的龙齿项链遥相呼应。
卡尔汉姆想起老领主临终前的话:若遇绝境,去铁脊关找卡尔汉姆。那时他以为绝境是输掉领地,现在才懂,真正的绝境是龙后站在他面前,而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我可以开城门。他听见自己说,但求你别伤害莉娜和艾琳。
龙后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
她伸手取下颈间的龙齿项链,放在桌上。
每颗龙齿都在发烫,把木桌灼出焦黑的痕迹。我来辛克海尔,不是为了杀人。她的声音低了些,像在回忆什么,当年你反水时,我在信里写的是卡尔汉姆,带前锋营去东边截断霍克的粮道。
可你带着人冲进了我的帐中。
卡尔汉姆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记得那封信,记得自己拆开时手在发抖,记得霍克伯爵的密信就压在信底下,写着龙后要借霍克的手除掉你。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过是霍克的离间计,可等明白过来时,龙后的亲卫队长已经倒在他剑下。
你要报仇?他的声音发颤。
龙后却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串龙齿项链:报仇太容易了。
龙焰一起,什么都烧干净了。她站起身,银发在烛火里泛着金芒,但有些旧账,是该算算。
卡尔汉姆看着她走向门口,毒蝎狮的低吼声从外面传来。
龙后在门槛处停住,回头看他:明早我要见铁脊关的守将名单。她说完便走了,留下龙齿项链在桌上发烫,像团烧不尽的火。
卡尔汉姆摸向领口的龙鳞领扣,这次他摸到了那道细缝——原来二十年过去,裂痕早已深到能塞进一片龙齿。
他望着龙后离去的方向,突然想起小艾琳今天说的话:龙后才不是怪物呢。可此刻他知道,比怪物更可怕的,是被龙后记住的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城堡外传来毒蝎狮的嘶鸣。
卡尔汉姆站起身,捡起龙齿项链,触到龙齿的瞬间,他听见了龙后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起:卡尔汉姆,我要你记住,龙的慈悲,比龙焰更烫。
他握紧项链,掌心被龙齿硌得生疼。
明天,当龙后问起铁脊关的守将时,他该怎么回答?
当她提起当年的背叛时,他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