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黑下来的天色，不由得猜测他去了哪里，莫不是万先生那边出了什么岔头。

这番猜测不差，此时裴述正在大牢里，阴暗潮湿的牢房无日无夜，狭窄的通道上的点着油灯，豆大的光火幽幽晃动，万先生暂时被关押在此，他坐在一堆乱草上，闭着眼睛不言不语。

狱卒敲着牢门道“里头的，大人来问话了，还不过来答话。”万先生睁开眼睛，眼里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笑，仿佛知道他一定会来见他。

狱卒讨好地搬来椅子。

裴述看了看万先生，随即目光落在了斑驳湿潮的墙面，静静地站了良久，始终没开口询问一句，忽然转身就走。

狱卒回头看了一眼牢里的犯人，惊诧地跟了上去。万先生笃定的表情有了一丝皴裂，他对着那道即将离开的身影道“裴公子既然来了，怎么一言不发就要离去？”

牢里的灯火跳跃，光线忽明忽暗，那道身影没有停留。万先生跑到栅栏边上，朝外大声喊道“有人要我给你带句话，你错了，错得离谱！”

话音未落，那扇门已紧紧闭合。

裴述回到船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更深露重，深秋的湿寒之气扑了满身，他刚踏进舱厅，便看到有团灯火晕开融融暖光，这时辰船上各处都熄了灯，这处昏暗中的灯光，就显得格外醒目。

沈纤慈裹着披风正在独自对弈，素手捏着棋子，一会儿执黑一会儿执白，黑子胜出一头，她就帮着白子打黑子，白子胜出几分，她又要帮着黑子打白子，嘴里嘀咕道:“讨厌，敢吃我的子，看我不杀回来。”裴述走到她身边，看到灯烛下摆的棋盘，停下来看了几眼，笑道“这局棋下得当真是不偏不倚。”

沈纤慈抬头看去，见是裴述，又惊又喜，嗔怪道“你到哪儿去了，害我好等！”

“你还没睡？"裴述道。

沈纤慈是睡了一觉的，大概因心里存着事，睡不安稳，下半夜醒来就睡不着了，干脆裹了披风到舱厅来瞧瞧，见这里有棋盘就自娱自乐地下了起来，此亥他问起来，她却是嗯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他，“你不回来，我睡不着。”裴述看了看她脸颊睡出的印迹，抬手摩挲了几下，笑道“这般辛苦？”“还好。“沈纤慈毫不心虚地应下，拉着他坐下问道，“你去哪儿了？”裴述捻起一枚白子，“有些事还没弄清楚，回去看了一下。”沈纤慈道“其实我们不用这么着急赶路的。“要是还有事情没处理好，大可以等个一两日。

裴述捏着棋子迟迟未动，“你离家日久，家里必定多有挂牵，早些回去，也好让他们安心。”

沈纤慈隐隐觉得他仿佛有些心事，但她也想早点回去，只要他跟她回去就好，她靠在他肩上，想着回京之后的事情，到时候该怎么跟爹娘说，她得好好想想，少不了还要替他多多美言几句。

她想着想着，便依偎在他身边睡着了，头往下一滑，就要歪下去，裴述抬手托住她的额头，换了个姿势，把棋盘挪到了一边。这一路顺风顺水，天气却一天天冷下来，到了临清时，沈纤慈见这边的皮货还不错，便带了人，去街市挑选了好些货物，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要去逛逛当地的市集，船上的土仪越买越多，如今看到这些品质上佳的皮货，便想着给家里人添置些。

红缨等人已习以为常，跟着姑娘出去逛了一圈，等沈纤慈买完东西回来时，恰好看到裴述手里拿着一封信，心里疑惑，他们的船只刚靠岸没多久，就有信件送达了，也不知谁送来的。

她正想开口问一下，但发觉他的神情不太对，简直是太不对劲。裴述盯着那封信，死死攥着信封，眼前的虚浮雾气缠缠绕绕，但那枚印记依然停留眼前，他凝滞了许久，宛如一尊历经风雨蚕食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