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番外二十·修罗场篇
朱鹉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转头向门口看过去。轮椅上面的谢老爷子头发已经大片霜白,修眉凤目,轮廓峭峻,就连眼角因为年长堆积的道道弧度,都带着渊岳气度。清瘦的身材包裹在已经不太合身的定制西装中,乍一看倒还有昔日驰骋商场、呼风唤雨的赫赫之威,只不过他威严的眉目下,嘴是歪着的。就算是轻微的中风也需要恢复的时间,谢老爷子断掉了那些损伤神志的药物,现在能保证在正常社交的时候不流口水,已经是王室医疗中心那边精心照料的结果。
老爷子身后,是脖子上架着个什么东西,推着轮椅的文森。果然是来狐假虎威了。
谢老爷子的轮椅被文森推到了沙发旁边,朱爵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他打量着眼前的这个谢水杉很少会提及的亲人,面色淡淡,不见丝毫紧张无措。
似是对眼前这些人的到来早有预料。
而谢老爷子则是直勾勾地看着朱爵的眉眼,原本端严凌厉的眼中,难以掩饰地盈满错愕。
太像了。
怎么会这么像?
要不是谢老爷子对自己那个窝囊儿子很清楚,他根本没有胆子在外头打野食吃,更不可能背着他的老婆生下私生子,谢老爷子都要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他谢家的血脉了。
见谢老爷子和谢水杉的那个新情人谁也不说话,文森率先开口,语调温和地介绍:“这位是谢老,谢主席的爷爷。”朱鹉轻飘飘扫了文森一眼,他当然知道这个是谁。他还知道眼前这个人叫谢英杰。
朱鹦这几天都在看海沙国的各种资料,自然也看到过谢水杉的爷爷谢英杰,在推动海沙国发展之上,有着难以磨灭的功绩。但朱鹦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年长,或者他在某个方面做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成就,就对其心生敬畏。
他对这个世界,或者说他对两个世界之中所有的人事物,都没有应有的敬畏之心。
指望着他对谁的出现诚惶诚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朱鹉对谢老爷子甚至有不满。
谢水杉曾经说过是在爷爷的身边长大的。
那就说明,她的性情,她的行事作风,她的那些强悍全能,和不可弥合的情志创伤,都来自眼前的这个老者。
崇文那些世族老顽固手里教养出来的世族女子,虽然一个个都是随时能为家族牺牲的怅鬼。
但她们无一例外,都觉得家中对自己爱护有加,就连赴死也是心甘情愿,是为情为大义牺牲。
那些世族至少愿意用爱来浇筑囚笼。
可是谢水杉一开始穿越到崇文,却是一个对在世亲人、对生命、对一切都完全失去了渴望的了无生志的人。
到底是怎样的压迫和规训,才能让一个人连活都活不下去?朱鹉看着眼前的老者,没有尊敬,只有审视。他们见面不该是在这种情境之下,该是谢水杉带着他拜访,而不是这个老者听信了谁的谗言,趁着谢水杉不在杀上门来兴师问罪。这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而谢老爷子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的相貌,不受控制地晃神。他的孙女死了,是真的死了。
谢老爷子亲自去Z国收敛的残存尸骨,因为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孙女,还做了DNA。
这一年多,谢老爷子始终不肯放出孙女已经死去的消息,一部分是为了稳定家族企业。
一部分……是因为他不敢置信,也无法接受。他一辈子…壮年丧妻,中年丧子,晚年丧了唯一的继承人。在无数个夜晚,他回顾自己雷厉风行的一生,所有的时间、热情、热爱,都扑在了公司上面。
他亏待了身边的爱人、亲人,那些曾经绝不肯承认和低头的错误,变成了他的附骨之疽,日日夜夜腐蚀着他这苍老的、苟延残喘的身躯。他甚至觉得,他一手养大的孙女得了解离病症,是本能地在成长之中模仿他。
因为专注工作的他,看似成功,何尝不是亲手同这个世界解离,同所有的亲人解离。
可是很多的错后知后觉,此生就再没有了弥补的机会。前段时间他中风倒下,身边的旁支子侄给他下药,企图分割谢氏的时候,谢老爷子和所有痴心妄想的人一样,幻想着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一定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他一定能规避掉所有的错误,哪怕将孙女养成一个骄纵无能的小公主,也好过让她年纪轻轻,死于非命。是他害死了她。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这把老骨头愿意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然而时光是不能重来了,铸成的错误也无法挽回。可是老天终究还是怜悯了他这个将行就木的糟老头一次,他死去的孙女,死而复生了。
她神兵天降一般,在谢氏企业更换话事人关键的时候出现,力挽狂澜。当时他在听文森说“大小姐回来了,收拾了谢氏旁支,重新出任董事局主席”的时候,他根本不相信,以为这是自己濒死之际,出现的美好幻觉。但是昏沉的一觉又一觉过去,他醒来,还是在人间。是真的。
真的有奇迹发生。
他看过了庄园这边的监控,看到了他的孙女一如往昔,活生生的在庄园内活动,老泪纵横。
但死而复生的孙女,一直也没有来看他。
她从很小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