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变故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微风中一片飘然回旋的柳絮,只是晃晃悠悠地拂过他的鼻尖,撩起心尖满池不散的微漪,又似是春风掠后的惊鸿一面,随即便落入漫天遍野的丛叶中,遍寻不见。
可其中的字字句句,却比世上最锋锐的刀刃更甚,斩金截玉,无坚不摧。她直直破开那虚与委蛇的血肉皮囊,刺入骨骼深处,洞穿冰山层岩之下,那颗因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李容卿恍然不自觉地呆怔了片刻,无意识地眉梢轻挑,薄唇轻抿,自嘲般地嗤笑一声,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如此,往往应是他崩溃失控的前兆。
薛宓娴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却存心要激他,要将粉饰出来太平,撕个鱼死网破。
出乎意料的是,李容卿并未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攥着她衣袖的手紧了紧,乞怜般凑了过来,声色中染上了一抹不自知的哽咽:“从前是我行径太甚,犯错在先,理应有偿。分别的时日,乃至如今……我已想得足够明白了。你怨我,恨我,理所应当,我自该承受,再无他言。”“真心,乃我此生求之不得”
他微微阖眸,涩然轻笑,眼尾挑红,滴泪欲坠:“可是姐姐,我心意已明,别无所求。”
“只要能待在你的身边,无论何种身份地位,我都心甘情愿,再无怨言。”视线触及的瞬间,李容卿微微低头,前额轻抵她的手背,深吸一口气,似乎连吐息都变得小心翼翼。
湿润的气息落在指尖,带着一点引人心颤的潮湿,无形之中,她沉积于心底的情绪被牵引着破土而出,肆意萌芽。
薛宓娴偏开头,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语态度,比起她所经受的种种,远不足以消抵半分。她当然不会轻信,李容卿那般鲜廉寡耻、冷心绝情之人,会因一场大病,便转了性子,对她真心有悔,对她问心有愧。她更不相信他如今几乎用尽千方百计,无所不惜,堪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无赖作派,居然只是为了挽留那份于她而言,从未有过片刻存在的“夫妻之情”。那段被欺骗的旖旎情思,是她再不愿剖于人前的隐秘过往,是每与旁人亲昵依偎,都会不自觉地在心底深处撕裂的,经久不愈的旧伤。其中种种,难与人言。
但凡李容卿能感同身受半分,都不会再有颜面出现在她的面前,更不会在相遇之时,还要那般施以威迫,以至于走到如此两败俱伤的地步。他如今的落泪,不过是逢场作戏,顾影自怜。她再了解李容卿不过了。
他若是当真对她有任何怜惜,当初在京城,在江南,就不该那般行径恶劣,就不该那般相互折磨。
但是,转念一想,至少对于他而言,她从未见过他用这般卑微到近乎恳求的模样,对待任何一人。如此,已实属不易。可即便如此,薛宓娴依旧没有施舍回答任何字句,只是轻飘飘地合上双眸,推开他的手,将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缓缓地用力抽回。她偏过头,移开视线,轻声道:
“你若真心觉着事有亏欠,设身处地明白昔日苦楚,便应不复相见,从此断绝任何牵扯才是。”
此言一出,李容卿顿住了动作,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气息短暂的停滞后,变得紊乱而又急促。
二人相对间无言良久,时间伴着点滴雨声,悄然自指间流逝。沉默却汹涌的情绪,压抑却交缠的呼吸,身侧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以及仿佛诉尽千山万水,却又一切只在不言之中的眼眸……待李容卿再次抬起头,他依旧试探着想要触碰她的指尖,毫不意外地再次被她躲开。
动作间,薛宓娴忽然感觉脚踝处一阵刺痛,似乎是皮肉破损后,又与衣料摩擦而产生的伤口。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避开李容卿的视线,轻轻撩起自己的裙摆,果真见那白净的肌肤上,有一块殷红的擦伤,微微有些肿起,伤口边缘处更是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水。
薛宓娴面不改色地放下裙摆,将伤口重新盖上,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姿势,避免加重疼痛的同时,还能背对着李容卿,眼不见为净。可这点小动作,根本逃不过李容卿的目光。他从容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动作轻微,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李容卿拂袖转身,似是挥袂生风。然而,不过只是眨眼的功夫,颊侧浅淡的泪痕在顷刻间消失不见。方才那跪地苦求的模样,更是早已荡然无存。睫羽忽闪,眸光也随之而变。漆色的眼瞳中,异样的情绪如潮水般滚滚涌上,大有翻江倒海之势。
细密的雨丝织起一片朦胧浅淡的雾,笼于晦暗不明的深深眸色中。如冠玉般清隽的面庞,在襟飘带舞的衬托下,平添了几分森然凌厉的鬼气。不复相见?
李容卿望向洞穴外那细密的雨帘,无声冷笑。勉为其难,予以成全。
倒也并非不可。
只不过,他要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阖眸,每一次颤抖,都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在她的身侧,无处不入,却又无处可寻。他会在她看不到地方,与她永不分离。
薛宓娴原以为,他们已经将话摊开到了这般份上,李容卿若是还顾及半点君王的颜面,尚有半分怜惜自己的尊严,都应知难而退。她不需要他的帮助,更不需要他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