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一缩。
“危……危固?!”
“你不是……在弋阳死了吗?”
危固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推开了亲卫的搀扶,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
他看着这群衣冠楚楚的老爷,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我是被抓了。”
“我在饶州的牢城营里待了些日子。刘靖没杀我,还给我治伤,甚至让我每天去城里逛……”
“我看不懂他贴在墙上的那些榜文,什么新政,什么律法……那些弯弯绕我也懒得看。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危固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斗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一张因为受潮而发皱、边缘已经磨损的日报。
他将其狠狠拍在桌上,纸张虽软,却带着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
“饶州那个开质库的刘半城,陈公,您跟他有过生意往来吧?”
陈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刘半城在饶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养了几十个恶奴,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他怎么了?”
陈泰问。
“他死了。”
危固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就因为他家的小儿子,在街上骑马撞伤了一个卖菜的老翁。”
“什么?”
大堂内响起一片惊呼。撞伤个黔首而已,赔点钱就是了,顶天了挨几下脊杖,怎么可能会死?
“你们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
“刘半城也是这么想的。他赔了那老翁一百贯钱,还想让人把这事儿平了。”
“可刘靖不答应!他们直接把刘半城抓进了大牢,说是什么……‘纵子行凶,鱼肉乡里’。”
“然后呢?”
李家主颤声问道。
“然后,他们在菜市口搞了个临众断狱!”
危固深吸口气,缓缓说道:“他们让全城的百姓去指认刘半城的罪行!”
“那些平日里见到刘半城都要磕头的细民,一个个红着眼,把他以前放倍称之息、逼良为娼、打死部曲的旧帐全翻出来了!”
“最后,刘靖的人当着全城人的面,宣判刘半城弃市!”
“家产充公,一半赔给苦主,一半入库!”
“刘半城的人头落地的时候,底下的百姓在欢呼!在拍手叫好!”
危固死死盯着陈泰,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那位刘使君的手段!他不要你们的钱,他要用你们的命,去立他的威!去收买那万万千千个泥腿子的心!”
“你们手里谁没几条人命官司?谁没放过长生钱?谁没占过民田?”
“投降?你们拿什么投降?把脖子洗干净了送上去给泥腿子泄愤吗?”
轰!
这番话,比之前的任何威胁都更让这群豪族绝望。
因为太真实了。
撞伤个老翁就能引出旧帐,就能导致抄家灭族。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门第权柄,在刘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规则彻底变了。
陈泰拿着榜文的手剧烈颤斗,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一次,没有人再想走了。
那些原本准备回去开城门的家主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打颤,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这种没有任何“通融”馀地的绝户计!
危仔倡看着这一幕,满意地重新靠回了交椅上,剥开了第二颗乳柑。
“诸位。”
他将一瓣橙子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
“干了!”
陈泰猛地一咬牙,脸上满是狰狞,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既然他刘靖不给我们活路,那咱们就跟他拼了!想拿我们的脑袋去收买人心?做梦!”
“陈家愿出私兵八百,粮草五万石!誓死守城!”
“李家也干了!我有家丁五百,全是亡命徒,全听二郎君调遣!”
倾刻间,攻守同盟已成。
随着豪族们徨恐离去,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门缓缓合上。
大堂内,只剩下危仔倡和危固两人。
“二郎。”
危固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一股子武夫特有的直白:“刚才那些软骨头,怕是靠不住。”
“只要二郎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们全剁了,把家产全抢回来充军资!”
在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谁不听话就杀谁,谁敢来犯就砍谁。
危仔倡没有回答。
他依旧坐在那张胡床上,手里捏着那颗才剥了一半的乳柑。
“危固,你不怕吗?”
危仔倡突然问道:“刘靖的手段,你也看见了。”
“怕个鸟!”
危固梗着脖子,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二郎对我有恩,只要二郎不降,我就算是死,也要崩掉刘靖两颗牙!”
危仔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