惚间,秦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吴王杨行密。
可即便是那位一手开创了淮南基业的雄主,在面对降将时,恐怕也难有这般毫无芥蒂的胸襟与气魄。
若是杨行密在此,或许会赏,或许会用,但绝不会象眼前这位一样,解衣推食,以国士待之!
便是演戏又如何?
能在这个吃人的乱世,给他这份体面,给他这份知遇之恩,这出戏,他秦裴便愿意拿命去陪他唱到底!
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他苍老的脸颊肆意流淌。
那一刻,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委屈,半生戎马却被猜忌抛弃的委屈。
感动,被敌军主帅视若国士的感动。
震撼,被正名为“秦琼之后”的震撼……
种种情绪如洪流般冲垮了他的心堤。
士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吧。
“主公……”
秦裴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倒,这一次,不是礼节,而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罪将秦裴……愿为主公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靖哈哈大笑,并未让他多跪,再次用力将他扶起。
随后,他拔出腰间横刀,寒光一闪,那只系在秦裴手腕上的白羊应声而倒,血染泥泞。
“来人!”
刘靖收刀入鞘,豪迈挥手:“将此羊烹了!今日大摆筵席,本帅要与秦将军对席饮宴,啖肉佐酒!过往种种,皆如此羊,一笔勾销!”
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之上,给那猩红的披风镀上了一层金边。
袁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欣慰。
“风云际会,潜龙升渊……这江东的风云,今日算是彻底变了。”
这一幕,不仅震动了三军,更让一直缩在城门洞内、探头探脑观望的江州世家家主们心神巨震。
林家家主死死抓着城墙的砖缝,指甲几乎崩断。
他看着那个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秦刺史此刻赤身跪在泥水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狠人……都是狠人啊!”
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把冷汗,转头对身边同样面如土色的李家主说道:“秦裴这一跪,算是把咱们的路都给堵死了。”
“往后在这江州地界上,谁要是再敢对那位刘节帅有半点二心,都不用那位贵人动手,光是这一口‘不义’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们淹死!”
“是啊……”
李家主看着远处那猩红的披风,眼中满是敬畏。
“不过也好,秦裴保住了命,咱们这几大家子的脑袋,也算是保住了。”
“快!传令回去!把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金银细软都挖出来!”
“这个时候若是还藏着掖着,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浔阳刺史府内,酒炙酣畅,宾主尽欢。
那只在城门口被斩杀的白羊,此刻已被烹成了香气四溢的羊汤,分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位将领。
刘靖更是亲自为秦裴盛了一碗,这份殊荣,让江州的一众降将彻底安了心。
酒宴上,秦裴敏锐地察觉到,那位一直站在刘靖身后、铁塔般的壮汉,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森冷的杀意。
他稍作打听,便知晓了缘由。
这位老将沉默片刻,忽然端起满满一碗酒,离席而起,径直走到柴根儿面前。
大厅内的喧哗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根儿握着骨朵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秦裴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没有说什么场面上的虚言,只是指了指自己那苍老的脖颈,声音平静而坦荡。
“柴将军。老夫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在恨什么。”
“今日老夫降了,便是自家兄弟。但你若不信……”
秦裴上前一步,将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柴根儿面前,距离那把骨朵只有半尺之遥。
“将军是忠义之人。若往后老夫有半点异心,无需大帅下令,将军这柄骨朵,便是老夫最好的归宿!”
说罢,秦裴仰头,将那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将碗底亮给柴根儿看。
柴根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坦荡的老头,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那道横贯喉结的旧伤疤。
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邪火,仿佛被这一碗酒给浇灭了大半。
良久,柴根儿哼哧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子,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胡须流淌。
“算你这老儿有种!”
柴根儿抹了一把嘴,瓮声瓮气地嘟囔道:“脑袋先寄着!俺帮你看着!”
刘靖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酒宴散去,夜色渐深。
刘靖并未休息,而是与秦裴对坐,案上摆着一张详尽的江州舆图。
“秦将军。”
刘靖指着舆图上的江州城,语气诚恳,没有半分酒后的醉意。
“将军镇守江州多年,威望素着,更深得军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