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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诡汛 鸣雀生 2332 字 2个月前

第23章22

端完最后一托盘的酒食后,麻雀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蹭回到吧台后面。桌上摆着的几只空玻璃杯,叫头顶那盏老吊灯一照,折出些昏昏黄黄、碎碎烂烂的光,泼在木头台面上,像打翻了一碗冷掉的、稠糊的汤。他盯着那光看了两秒,忽地想起一一

昨夜陈嫂回来时,肩上披着的那件褪色灰外套,在稀薄的月光底下照着,好像也是这么一种要化不化、要碎不碎的颜色。大大大

陈嫂是昨天深夜里回来的。

约莫凌晨两三点,后院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忽然“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轻得很,像老鼠啃木头,可落在心里本就悬着事、翻来覆去没睡着的麻雀耳朵里,却尖得像根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耳膜深处。下一瞬,他整个人像是被那根针从床板上挑了起来,赤着脚就踩到了冰凉的地上。听说法蒂玛今天在市场上受了欺负,图拉晚上忙完,便着急忙慌地回家看她去了。

这个时候,还有谁会进这院里?

贼?

这念头甫一升起,下一瞬,窗外便响起了萨娜凶悍的叫声。屏住呼吸,他挪到窗边,指甲掐着窗帘布,轻轻掀开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条缝。天边月亮叫厚厚的云压得只剩一层惨淡的毛边,勉强勾出庭院里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一

是陈嫂。

她正从后门挪进来,脚步虚浮得不像踩在地上,倒像飘在水面上,一点声息都没有。那样子,不像个活人回家,倒像一缕游魂认得了旧路,悄没声地荡了回来。

可能也是被吓到了,萨娜和几只小狗此时都从窝里钻了出来,围在陈嫂身边,朝她不住纰牙吠叫。

于是他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就绷断了,胡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也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一把拉开门。“陈嫂!“他看着站在庭中的女人,压着嗓子,气有点急,眉毛拧成了疙瘩,“你……你跑去哪儿了?我们说了肯定帮你找平安,大家一路扶持着过来,你还信不过我们?以后你别再……”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卡在喉咙里,生生断了。女人就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灰外套松垮垮地搭着,头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可脸上却不见半分同她这形容相似的憔悴一一非但不憔悴,两颊竞在此刻反常地透着一层异样的光亮,就像皮下点了盏小灯,幽幽地亮着。听见他喊,她没应声,只慢吞吞地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麻雀只觉后脖颈子“嗖"地窜上一股凉气,顺着颈椎骨一节一节爬上头顶,冻得他牙关都轻轻打了个颤一一妇人那双眼,前几日还哭得又红又肿,蒙着一层死灰,可此刻,那灰烬底下,竞像被人重新丢进了火星子,“呼啦”一下又烧了起来。

幽黑深处,跳动着两簇灼人的,近乎狂热的光。见他这模样,陈嫂嘴角微微一扯,轻蔑地冷哼一声,绕过他,径直上了楼。麻雀猛一激灵,从昨晚那令人脊背发麻的回忆里挣了出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沿,杯壁上凝的水珠沾湿了指尖。他昨夜回房就给Ginna发了消息,报了陈嫂的平安。可直到现在,手机屏幕都安安静静的。

始终没回他的消息,也不知是不是还没消气。下午她出门时,连面都没露,只在他门板上贴了张字条:“出门办点事,快的话几天就回。找陈嫂的事已经托了人,今天会联系你。这几天辛苦了。”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一一其实,他心里清楚,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裂痕,并不是昨夜在车库里才崩开的。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可于他而言,她身上始终是缭绕着一层迷雾的。他是被亲生爹娘扔在异国街头的野孩子,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七岁那年,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一点力气耗尽时,机缘巧合,“扑通”声,倒在了她那栋小楼的铁门前。

不知过了多久,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小脸来。时至今日,麻雀都还记得-一也不知是不是他当时病昏了头,只觉女孩儿那张脸和现在长得很不一样,五官跟洋娃娃似的,可真好看啊。就是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弃,看完脆生生地砸过来一句:“哎呀,哪儿滚来的流浪汉?”

然后,“砰"地一声,门板差点把他的鼻子拍扁。可就在夜里,他冻得快要咽气时,那个小小的身影,独自一人重又打开门,费力地把他拖进了屋里,放在了火炉旁。黑暗中,那看向他的眼神里,透着几丝脆弱的寂寞。时至今日他也未曾弄懂,那样的表情,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公主似的女孩身上?

于是,他就像一条找到主人的狗,从此就呆在了她的身边。连“麻雀”这个名字,都是她随口起的,他一认就是二十年。可她呢?

她从来没对他说过,自己为什么会孤零零出现在哈拉雷,她的父母姓甚名谁,是死是活,又为什么丢下她。他只知道,她好像得了一种怪病,近两年才显山露水,每个月都要和图拉出去一趟,找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只有这样才能把命吊住。

而这种病,近来好像快要压不住了。

就在他出神之际,酒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凉风卷着沙尘灌进来,吹得吧台上几张旧菜单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