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三十四章
谢栖白思绪未了。
苏誉翎已经换好了骑装,飒爽英姿。
她朝谢栖白微微仰首,眸光清亮,颔首之间,示意她会去看看陛下和嘉宁县主之争,旋即翻身上马。
沈弈已然一马当先,没入前方苍郁山林。
楚昭亦不甘示弱,足下轻磕马腹,那抹红衣便如火流星般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衰草与枯枝。
转眼间,二人双双消失于重重叠叠的墨绿林荫深处,只余蹄声回荡,渐次不闻。
春猎在草木萌发之时,本是祭天谢神之礼,意在天子与万民同展勇毅,其意不在杀伐,而在虔敬。春猎会将林间猛兽驱离,只为彰示与天同乐。然这夏日围猎,本就是随帝王兴致定规则,无多般拘束,谁猎获最多,便是头彩。
场边忽而静了。
风势渐紧,卷着枯草与尘沙,打着旋儿掠过帐前,带来山林深处湿润的泥士与隐约的血腥气。
随行的禁军与县主府护卫,马蹄杂沓,往返如梭。将沈弈与楚昭猎得的公鹿、赤狐、锦羽雉鸡等物一趟趟拖出,在场边堆积成小山。血肉温热,皮毛犹颤。
可那最紧要的两位正主,却迟迟未见归来。侍立在侧的官员捧着记数的册子,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目光不住投向那幽邃的山林入口。
那其中,可是有猛兽。
直到一声沉重拖曳之声打破这表面的平静。禁军竞自林间拖出一只庞大的吊睛白虎,虎身瘫软,额前“王"字斑纹被血迹模糊,显然经过一场恶斗。
陛下万金之躯,如何能够与猛虎搏斗。
几乎同时,另一侧,楚昭那袭灼眼的红衣亦缓缓行出。她坐于马上,身姿依旧笔挺,马侧横挂一匹硕大的灰狼,狼颈软软垂下。她的袖口却被撕裂一道长口,一缕殷红血痕自臂上蜿蜒而下,爬过苍白的手腕,没入紧握的缰绳。
然她面色沉静,只一双眼眸亮得惊人,灼灼如焚,映着渐斜的日光,竞让人不敢逼视。
场边顿时响起压抑的惊呼。
陛下与县主这般……
竟是谁也不让,寸步必争,全然忘了何为“君子之争,点到为止”,何为“天子之躯,重于九鼎”。
谢栖白终是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长睫垂下,凝望着自己手中那只越窑青瓷杯,杯中青梅早已沉底,茶汤澄澈,却已无半点涟漪。
她知陛下心有丘壑,步步为营。
此刻与楚昭的周旋角力,与其说是争猎物,不如说是争一口气,争一分势,谁也不肯先退半步,将这风头拱手让人。日头悄然西移,光影拉长。
陆续有参与围猎者自林中返还,或满载禽兽,意气风发。或负伤挂彩,面色灰败,匆匆寻医问药而去。
陛下和嘉宁县主迟迟未归。
席上的人一个也不敢提前离场,皆在烈阳之下正襟危坐,额际颈后汗湿重衣,却连擦拭的动作都做得小心翼翼。
沈止澜兴致缺缺。
他无心看那堆成小山的猎物,也无意猜测林中胜负。疏淡的眉眼间凝着一缕化不开的倦意,与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将案上茶杯推远了些,目光掠过远处苍茫的山林。随后,他微微侧首,对身后侍立的内侍吩咐一句:“劳烦请梁公公过来一趟。”
谢栖白的视线,便若有似无地落在沈止澜身上。她见梁公公疾步近前,躬身聆听。沈止澜语声压得极低,与风声与旗幡声混在一处,模糊难辨。她只能隐约听到语声,却分辨不清字眼,心却不由得微微提起。
言罢,沈止澜起身。
他在一众人惊异的目光下,率先离席,在梁公公的带领下朝自己营帐方向徐步而去。
不给陛下面子?席间暗涌浮动。
这般公然离席,近乎怠慢君上。虽则靖安侯与天子不和早已非秘辛,但也不至于表面功夫都不做。
日影西斜,唯余天边一道残红,涂抹于苍茫山林。猎场喧嚣渐次沉寂,唯余旌旗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作响,似鸣咽,又似叹息。
猎罢人归,陛下与嘉宁县主并辔而行,胜负未分。苏誉翎跟在一侧,马后未系多少猎物,怀中却多了一团火红,竞是只瑟瑟发抖的幼狐,一双碧眼湿漉漉地透着惊惶。“苏姑娘当真是菩萨心肠。”
早有倾慕她的公子哥凑上前赞道,一人来,又呼啦啦涌上一大群人,争相寻了词去夸赞。
苏誉翎垂眸轻抚狐毛,笑意温和依旧:“不过是想着,若为挚友寻一领极品狐皮,须得光泽手感俱佳方算不辱没。此狐年幼毛疏,非上选,杀了可惜,不如放生。”
她轻笑着抬眼,目光似不经意掠过谢栖白,又穿透众人,望向远处那顶已垂下帘帐的营房。
“万物有灵,杀生,总需值得。”
苏誉翎温和笑笑,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人怼了回去,表面功夫却做得很好,谁也不得罪。
谁都清楚苏誉翎口中的朋友是何人。
沈止澜与苏誉翎,倒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美人心思昭昭,奈何流水无意,徒惹叹息。
苏誉翎与谢栖白擦肩而过时,说了句:“楚昭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你与闻雪,务必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