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栖白点点头,她也察觉了。
楚昭身边的人,应埋伏在猎场周围,准备寻找时机出手,来一场挟天子以令群臣的大戏。
谢栖白回到营帐。
“大人,冰已置好了。“侍女低声禀报,旋即退下。帐内果然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逸散,稍解暑热。一缕青烟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是清雅宁神的苏合香。然而在那雅致之下,一丝极淡的甜腻气息,悄然混入。
谢栖白静立帐中,细辨那香气,眸光渐冷。这香混着一丝令人困倦乏力的气息。
有人,已迫不及待了吗?
谢栖白熄灭了香。
随后又想了想,似乎引蛇出洞更好些,便将香重新点燃,而她放缓了呼吸,等着那人找来。
另一顶营帐内,灯火初明。
苏誉翎抱着小狐狸,径直来到沈止澜帐前,让亲兵通传。亲兵见是她,无声掀开帘帐,请她入内。
帐内并未置冰,较之别处温热些许。
沈止澜褪去白日披的大氅,只着一袭素白常服,斜倚在铺了貂皮的榻上。那白衣设计巧妙,用材考究,外层笼着如雾轻纱,内里则是柔韧绸缎,于腰间流畅收束,愈发显得那人身形清瘦,似竹枝覆雪,风姿峭拔,却也孤寒彻骨“闻雪,你看,小狐狸。"苏誉翎将怀中的小狐狸轻轻放在榻边毡毯上。那小狐狸通体赤红,唯额间一抹雪白,灵动异常。它甫一落地,碧绿的眼珠转了转,竞似通晓人意,迈着细巧的步子凑上前,以湿润的鼻尖与温热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沈止澜垂落于榻边的手背。那手背肤色冷白,骨节分明,此刻被那小生灵依恋地蹭着,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苏誉翎依旧似少时那般爱胡闹。
犹记得少时在宫中,苏誉翎有次入宫时便抱了这么一只小狐狸,听说是随母亲上山祈福时捡到的,偷偷养在了偏殿的角落,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她还为此闷闷不乐许久。
后来,还是沈止澜在月下递给她一枚雕成小狐狸形状的暖玉,低声说:“莫愁,它许是归山去了。”
可终究,他们都归不了山。
“真漂亮。"沈止澜夸道。
他的嗓音是一贯的清泠,听不出太多情绪,只那注视的目光,依稀蕴着些许遥远的,属于少年时的柔和。
苏誉翎在他身侧坐下。
沉默了片刻,帐中唯有小狐狸嘤嘤叫声。
她终是开口,声音压低:“陛下今日围猎,似未兴。归途提及西境防务,言语间,对你,似乎多有倚重。”
沈止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小狐狸的绒毛。“陛下的倚重,向来代价不菲。"他顿了顿,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陛下很大方,执起那柄染血的剑,他能许我除了权力以外的一切,金银、虚名,乃至看似安稳的余生。”
“闻雪,或许真的可以……”
“我不会再上战场,陛下有统一天下的野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苏誉翎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她父亲告诉她,若沈止澜替陛下征战,以他之能,必定在朝堂上爬得很快,或许会年少封侯,权倾朝野,届时她就可以风风光光嫁与沈止澜,父亲母亲都不会拦她。
这明明是一条青云路,可沈止澜不愿。
苏誉翎望着他清绝侧脸上那不容转圜的淡漠,所有劝说的话都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沈止澜自小便如此。
他爱的是琴箫书画,松风明月,宁可对着一局残棋沉思整日,而不是陪她在校场纵马驰骋,挽弓射柳。他骨子里是向往山岚林泉的闲云野鹤,而非搅动风云,满手鲜血的修罗。
可陛下怎么轻易放过他。
在他眼中,天下皆是棋局,众生皆为棋子,必要榨干最后一分价值方才罢休。而沈止澜在沈弈的棋局中,是一把刀,一把开疆拓土,统一天下的刀。那日大雨,她在殿内答应陛下入宫为妃。
她想为沈止澜求一个自由,既然此生无法嫁良人,就让她去做宫墙里的笼中雀,换沈止澜坐天上鹤。
此时,陛下对她的忠诚还有疑心。
所以她才会毫不避讳地来沈止澜帐中,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二人有情。沈止澜越是喜欢的东西,陛下越是要夺走。“楚昭之事。"苏誉翎迟疑。
“让她去吧,她给我下毒,让我武功无法施展,是怕我会拼命护住陛下。”沈止澜轻轻一笑,那笑意里浸着无尽的凉薄与倦怠,“可是,没有我,还有谢栖白,甚至陛下自己,亦有自保之力,这一局她只是开端,真正的腥风血雨,在雍都。”
“陛下想要流血。”
“流血才能将晋王党羽连根拔除,否则总会有墙头草,见势不对便倒戈投降,待风头过了,又成隐患。陛下心思深沉,不会再留这些人。”“谢大人她……”
“她很聪明,有她在,行宫不会乱。”
苏誉翎默然。
他们都不喜这等酷烈手段。
这帝王心术,令人胆寒。
明明可以防微杜渐,将祸患扼杀于未萌,陛下却偏要等它滋生壮大,乃至爆发,再以雷霆之势力挽狂澜。
帐内氤氲的香气似乎越发浓郁了。
那缕不易察觉的甜腻混杂在苏合香中,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