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里放了一整个夏天,满是防虫沉香木的清凉薄荷味。但不知怎的,她总感觉自己还被游决的气味包裹着。他衣服上的香味很普通,是常见的洗衣凝珠,倪夏常常闻到。但他脖颈间若有似无的味道,和嘴里的酒精混在一起,陌生又猛烈地冲击着倪夏的嗅觉,直到现在还存留在她的记忆里。仿佛每呼吸一次,都能想起那会儿的气息交融。甚至连肌肤之间的触感,都挥散不去。
“阿啊啊!”
待在自己家里,倪夏终于忍不住尖叫了几声,然后起身去洗澡。但热水也没能冲刷掉身体和感官的记忆。
关了灯闭上眼,五感越发敏锐。
倪夏脑子混沌得毫无睡意,实在受不了了,猛地坐起来。正好这时,手机响动。
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她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汪韵菲):哈哈,忘了问一下,你到家了吧?【倪夏】:到了的。
【倪夏】:你们结束了?
【汪韵菲):结束有一会儿了,我也到家了。【倪夏)】:那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消息发出去后,汪韵菲的对话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倪夏猜到她肯定想问什么。
但等了一会儿,汪韵菲只发来一句"晚安”。倪夏更烦躁了,连呼吸也越来越重。
她想,游决应该也刚到家,肯定还没睡。
【倪夏)】:游决,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在KTV的过道上,她问出这句话时,是被亲懵后的下意识发问。但现在,她要严肃、郑重、明明白白地问清楚一一他俩是能这么亲的关系吗???
游决没回,倪夏越想越气。
【倪夏)】:我才不管你什么意思,亲了我就要负责,结婚!游决依然没回,倪夏辗转难眠,半梦半醒。翻来覆去许久,几次打开手机,都毫无回应。等待将时间拉扯得极其漫长。
倪夏感觉已经过了一整夜,看了眼手机,也才凌晨三点半。还是没等到游决的回应。
倪夏不信他一进家门倒头就睡。
就算再累再困,洗完澡也会看一限手机吧。就算他是真睡着了。
倪夏想,那也是天意。
伸手不见五指的卧室里,倪夏低头揉了揉眼睛。【倪夏):算了,不为难你了。
想了想,又发。
【倪夏】: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凌晨五点,一天中夜色最浓的时候。
卒中中心走廊尽头的夜灯发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根随时可能断掉的线。顾雁凡和护士一同从高依赖病房出来,交谈声压得极低。而病房里的游文林从未落座。
他的眼睛很忙,要盯着血压的数值,也要分析监护仪上的波形。要频繁地观察赖秀媛的瞳孔状态,要检查气管插管套管是否固定牢靠,脑子里还要下意识计算每个小时的液体输注速度。只有游决,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着头,衣服上弥留的酒气已经被病房的消毒水味道覆盖。
耳边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仿佛和钟表用着同一个节拍器,倒计着生命的时限。
接到游文林电话时,他刚到家,外套都只脱了一半。跑出小区大门后,接单的司机还有三分钟才抵达。他试图抬手拦车,但空旷的车道上连私家车都没有几辆,何况出租车。那三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喝酒,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如果他今晚在赖秀媛家里过夜,是不是就会更早发现她在睡梦中失去了意识。
万幸的是,他抵达医院时,赖秀媛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病情虽重,但生命体征相对稳定。
但死神的暂时撒手,并非对病床上这位老人的怜悯。更像是戏弄毫无还手之力的家属,一次次放大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和护士交涉完后,顾雁凡回到了病房。
她看见自己丈夫一边观察着赖秀媛的呼吸,一边摸着自己外套上的衣兜。里面什么都没有。
顾雁凡拍了拍游决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出去给你爸买包烟。”游决无声起身,离开了病房。
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才发现早就没电关机。他深吸了一口气,去护士站借了充电器。
等了一会儿,手机终于开机。
游决站在工作台前,手机里消息接二连三弹出来。即便是工作群,也在过了凌晨之后安静下来。所以倪夏的未读消息,跳到了最前面。
他盯着倪夏给他发的四条消息,时间从零点持续到了三点半。很显然,她也彻夜难眠。
电子屏幕显示的文字没有温度,但游决能感觉到她在这深夜的三个多小时里,从急切到失望,最后蔓延出了委屈。
在他手机关机的这个夜晚,她独自消化着所有情绪。四下寂静,游决眉心轻颤着。
耳边只有从病房门缝漏出来的监护仪的"滴滴”声。有的平缓,有的急促,连绵不绝,像他节奏不一的心跳。手指悬空在距离屏幕几毫米的地方,片刻后,摁下了一个字。当他松开发送键时,呼吸和心跳终于趋于平稳。充了十多分钟的电,游决才去医院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烟。前后一共半小时,回到卒中中心的住院部,游决看了眼手机。她应该还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