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阵。
赵德彰在旁边闷声开口:“末将突围途中,在湘阴方向碰到过李琼部的斥候。那股斥候说李琼将军率残部往西退了,走的益阳方向。确切到了何处,不得而知。”
秦彦晖点了点头。“益阳。那就是往朗州方向退了。只要李琼没被全军覆没,麾下尚有数千兵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本钱。”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换了别的场合,兴许还能让人热血上涌。
但此时此刻,厅里大多数人听完之后,只是低下了头。
兵都打没了。
粮也快见底了。
北路兵马被人家打得只剩三千残部。
水师虽然还在,但许全忠水战负伤之后,水军已折损了不少,此时连巴陵自己的城防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去“合围”?
秦彦晖打的仗多,但不管政务。
他不知道巴陵城里的粮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些日子为了应对北路兵马的威胁已经把备用军粮都拨出去了多少。
高郁知道,但他此刻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不知是在养伤还是在盘算。
“此言有理。”
许德勋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厅堂里跟人谈论今年的粮价一样不紧不慢。
看不出明显的倾向,也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秦将军说得不错。大王下落不明,并非一定落入敌手。南边各州尚在,张佶将军战功赫赫,足为倚仗。眼下当务之急,是固守巴陵,稳住阵脚,等候时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方才那个提议归降的孔目官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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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许彦文开口了。
“秦将军说得在理。”
他先给了秦彦晖一句场面话。语气恭敬,措辞得体。随即话锋一转。
“但眼下有一桩事,比固守巴陵更要紧。”
秦彦晖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许彦文环顾了一圈厅中众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群龙无首。”
厅里又安静了。但这一次的安静跟方才不同。
方才是震惊,这一次是紧张。
每个人都嗅到了这四个字底下的味道。
许彦文继续说道。
“大王下落不明,马賨被俘。巴陵城里有水师、有步卒、有州衙、有各营将校。人马不少,可谁来号令?谁来调度?”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
“军务找谁批?粮饷找谁要?各营将校该听谁的调遣?万一刘靖的兵马打到巴陵城下,该守还是该撤、该战还是该和,谁来定夺?”
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叔父身上,又迅速挪开了。
话说到这份上,弦外之音已是昭然若揭。
许彦文不谙军略,前次蒲圻之战,五千偏师被敌军一击即溃,他如丧家之犬般丢盔弃甲逃回巴陵。
但在沙场上是个草包的他,对于权谋倾轧的嗅觉,却十分敏锐。
一名少壮军校最先接上了话头。
此人姓段,是许彦文麾下的队正,在巴陵水师里管着两条哨船。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阔口方,说话中气十足。
“许公子所言极是。军中不可一日无主。”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许德勋身上,毫不掩饰。
“依末将看——许帅资历最深,官爵最高,又掌水师大权,两万水师儿郎无不敬服。理当由许帅主持大局。”
“不错。”
“理当如此。”
几个声音接连附和起来。有将校,也有州吏。
高郁在心中暗自盘算。
从段队正开始算,前后一共有六个人开了口。
其中三个是许彦文平日里走得近的心腹。
另外三个……
有两个是见风使舵的老滑头,剩下一个大约是真心觉得许德勋堪当此任。
呼应得太顺了。
衔接得太过天衣无缝。
秦彦晖拄着横刀,面沉如水地听着。
高郁靠在椅靠上,眼皮半耷。
看上去像是累得快要昏睡过去。
但他在心底已将这出戏的幕后排布看了个通透。
许彦文必是提前通过气。且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