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望着地上那团抖如筛糠的囚徒。
“那八年里头的呢?八百石?一千石?你不说,我也懒得查。”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笔账,你替我核计核计。一千石粮食,按潭州的粮价,折钱六七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十年。你一个人,吃掉了十户人家十年的果腹之资。”
陈象点了点头。
“带下去。”
“使君!使君饶命啊!小人只是一时……”
两个衙役上前,把人架了出去。
陈象转头望向身旁的户曹官员。
“你去王庄,把多收的粮食分毫不差地退还百姓。当着所有人的面退。”
“是。”
“另外——”
陈象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
“明天辰时,把此人押到潭州南门外。当众斩首。”
户曹官员一惊。
“使君,此人不过是……不过是个贪了几石粮食的小吏。按律当笞杖流放,似乎不至于——”
“旧律是太平时候的规矩。”
陈象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眼下是什么时候?新主初至,百姓心存观望。第一刀若砍不下去,往后千刀万刀都砍不动。”
户曹官员低下了头。
陈象站起身来。
“节帅用两税法废除苛捐杂税,是要让百姓知道,换了新主之后,日子是不一样的。这是根基。根基不能松。”
“一个胥吏做了提斗的事,百姓会怎么想?会想……换了新主,还不是照样盘剥?新榜文上说的那些好话,全是虚言。阳奉阴违。”
“这个念头一旦在百姓心里头生了根,你用多少榜文、多少邸报都拔不掉。”
他望着户曹官员的眼睛。
“所以这颗脑袋,必须挂在城门上。不是为了惩一个贪了七石粮的小吏。是为了让潭州全城军民看清楚!”
“规矩,就是规矩。”
次日辰时。
潭州南门外。
那胥吏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刑场。
围观的百姓不算太多,零零散散站了百十号人。
有的是路过的,有的是听到风声专门来看的。
一个户曹书佐站在刑场边上,高声把罪状念了一遍。
罪状寥寥数语:征粮时以私斗代官斗,多收百姓粮食七石。
违背刺史府禁令,罪当斩。
念完之后,行刑的刀斧手上前一步。
那胥吏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嘴里还在嚷着“饶命”二字,声音已经变了声腔,嘶哑得不成样子。
刀落。
人头滚在了黄土地上。
鲜血在烈日下冒着热气。
百姓们噤若寒蝉地看着。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出声。
人群慢慢散了大半。
陈象从刑场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几个没走的百姓还蹲在城墙根底下嘀咕。说的全是乡谈。
陈象凝神听了几句,语速太快,大半没听懂。
但语气里头不像是骂,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朝身旁的户曹旧吏递了个眼色。
旧吏会意,侧耳听了听,小声译解道:“他们说……这回是言出必行。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也说过不许提斗,可从来没真砍过人。”
陈象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人头被挂在了南城门的瓮城甬道上方。
下面钉了一块木椟,上头写着几行字。
“私斗提斗者,斩。”
从那天起,整个潭州境内的征粮胥吏,再没有一个人敢在斗斛上暗做手脚。
铜斗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一升不多一升不少。
收完了夏税之后,百姓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消息传开,潭州城里城外,街谈巷议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抱怨。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半信半疑的期盼。
有人说:“新来的使君,比楚王那个还强些。”
有人说:“莫高兴太早,说不定秋天又变了。”
也有人说:“管他变不变。今年多打了这多粮,够屋里恰饭恰到过年了。先顾眼前吧。”
周老汉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挑着粮食回了家,把多出来的几石谷子倒进了粮仓里。
粮仓是黄泥垒的,底下垫了木板和稻草,以前从来没装满过。
今年满了。
他蹲在粮仓旁边看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