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常服佩刀的人步行跟随,不打灯笼,脚步落地无声。
车帘掀开,朱友珪弯腰钻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直裰,头上戴了一顶软脚幞头,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进门之前,他的一个亲随先进去绕着院墙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影和暗桩标记之后,才回来打了个手势。
朱友珪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朱友贞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
“三哥来了。”
朱友贞迎上前,压着嗓子说道。
“嗯。”
朱友珪环顾四周,院子四角各站了一个人,都是朱友贞的亲信。
壁根底下没有阴影死角,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了。
他这才放了心,走进正堂。
堂门关上了,两人相对而坐。
桌上搁着两盏茶,茶已经凉了。
朱友珪端起茶盏,没有喝,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阿耶的身体……”
“太医说,精气大亏,元神不固。”
朱友贞的声音也极轻。
“柏乡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一日不如一日。”
“前天夜里发了回高热,昏迷了两个时辰才醒过来。”
朱友珪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能撑多久?”
“说不准。太医那帮人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阿耶已经无力视朝了。”
“奏章堆了一案子,他看了两行就头痛欲裂。”
“朝中的事,现在是敬翔和几个老臣在代为权知。”
朱友珪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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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骧、神捷没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
朱友贞眉心微动。
“你想说什么?”
朱友珪把茶盏搁在桌上,十指紧扣。
“龙骧、神捷是阿耶的爪牙,四万禁军劲卒,攻无不克,天下诸侯见了这两支兵马的旗号,都要绕着走。”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
“如今爪牙折了,洛阳城里的禁军,只剩下三千御林军和五千左右的侍卫亲军。满打满算八千人。”
他停了一停,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朱友贞听得懂。
八千人。
这是洛阳城里仅存的禁军兵力。
而洛阳城外呢?
杨师厚坐镇魏博,手握雄兵。
但杨师厚离洛阳太远,而且此人只忠于朱温其一人,不忠于任何一个皇子。
只要朱温还活着一天,杨师厚就不会择主。
洛阳附近的驻泊兵马,还有几支。
其中最要紧的,是韩勍。
韩勍是朱温的心腹大将,统领着驻扎在洛阳城北、黄河南岸的两万余兵马。
这支部队名义上是防范河东晋军南下的藩篱,实际上也是拱卫洛阳的最后一道防线。
柏乡之战时,韩勍率本部参战。
可他违逆军令了。
他的退兵导致梁军左翼彻底大开,李存勖的沙陀铁骑从缺口灌入,一举击溃了梁军主力。
论及战局,韩勍的退兵是柏乡大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另作他论,正因为他撤得早,本部兵马大半得以保全。
战后,韩勍率部退回黄河南岸的营盘,闭门不出。
朱温吐血卧床之后,并没有下旨追究柏乡战败的罪责。
一来他没心神,二来根子在他自己,是他执意用降将王景仁为帅,才酿成大祸。
但韩勍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阵前违逆军令退兵了。
这件事如果被清算,轻则夺职,重则杀头。
一个手握两万余兵马、时刻担心被清算的大将。
这在朱友珪和朱友贞眼中,便是机会。
朱友贞率先开口。
“韩勍那边,有消息了。”
朱友珪两眼一亮。
“什么消息?”
“我的人前几日去了韩勍的营中。”
朱友贞声音压到了最低。
“韩勍很不安。柏乡之后,他一直提心吊胆,怕阿耶清算。”
“他的人来找我的人,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