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王李克用弥留之际,曾取出三支箭,交到李存勖手中。
每一支箭代表一个未灭的仇敌。
第一支,幽州刘仁恭。
第二支,契丹阿保机。
第三支,朱温。
“先王遗恨,孤一日不敢忘。”
“三矢之中,第一矢便是幽州刘仁恭。”
“可如今刘仁恭已被其子刘守光囚禁,幽州易主。”
“刘守光此人虽首鼠两端,但对我晋国并无交恶之举。”
他踱了几步。
“名不正则言不顺,孤若贸然出兵幽州,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晋王凌弱暴寡。”
“王镕和王处直刚归附,若见我是这等行径,焉知不会心生寒意?”
他抬起一只手,朝堂中众将指了指。
“更要紧的是,将士们怎么看?”
“出征打仗,将士们需要一个理由。”
“有了这个理由,士气便有了,军心便齐了。”
“没有这个理由,纵然号令如山,打出来的仗也是面和心不和。”
他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拿手指轻轻敲着碗沿。
“理由不一定要对,但一定要有。”
他放下酒碗,目光投向郭崇韬。
“郭从事,你有何高见?”
郭崇韬一直半眯着眼睛坐在席上。
听到李存勖点名,才慢悠悠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大王英明。”
“名正言顺四个字,确是千古不易之理。”
他起身离席,走到堂中,朝李存勖一礼。
“刘守光此人,臣颇有了解。”
“囚禁亲父,鸩杀兄弟,霸占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师。”
“此人本性平庸愚昧,才疏意广,整日沉溺酒色,然而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他竖起一根手指。
“狂悖。不是一般的狂悖。”
“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狂悖,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觉得天底下就数他最了不得。”
“这种人最好对付。”
“怎么对付?”
李存勖来了兴致,身子前倾。
“捧杀。”
郭崇韬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大王可令成德王镕、义武王处直、昭义李嗣昭、振武、天德诸镇,各遣使者赴幽州,奉上玉册金印,共尊刘守光为尚父。”
满堂寂静。
角落里传来卢质嗤的一声冷笑。
“尚父?郭从事这是要把刘守光捧成太公望呢,还是要把他捧成郭令公?”
“都不是,臣是要把他捧成待宰之豕。”
堂中一阵低笑。
郭崇韬的笑意不减,目光却极冷。
“五镇共尊刘守光为尚父,这份面子够大。”
“可这份面子一旦戴到了头上,他便再也摘不下来了。”
“五镇的使者来了,玉册金印摆在面前,满耳朵都是‘尚父千秋’,他岂能不骄狂忘形?”
“骄狂之后呢?凭刘守光的性情,拿了尚父的头衔还不够。”
“他会觉得,连五镇的节帅都尊我为尚父了,那我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
“称帝。”
这两个字说出来,堂中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刘守光一旦称帝,大王便有了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
堂中静了三息,李存勖放声大笑。
“好!好!好一个骄兵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箭一矢,只需几车礼物、几道文书,便能让刘守光自己引颈就戮。”
“妙!”
周德威和李嗣源也不禁点头。
这一计确实高明。堂堂正正的明谋,你明知道是个死局,可刘守光的性格决定了他必须跳。
就在这时候,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王府亲卫快步走进来,在李存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存勖的表情一变。
“什么?”
亲卫又重复了一遍。
李存勖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惊讶之色。
“诸位,出了件奇事。府门外来了一个负贩老叟,自称是刘氏的生父。”
此言一出,堂中嗡的一声。
刘氏名唤玉娘,李存勖最宠爱的妾室。
此女出身成安县寻常人家,五六岁时遇兵乱,与家人失散,被父亲的副将袁建丰捡了去,送到王宫给曹太夫人做了侍女。
长到十五六岁,容貌出众,能歌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