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刀把子便是王法(4 / 5)

伍中段偏后的位置。

他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彦图的人。

他是卢光睦的旧部。

准确地说,是卢光睦从南康老家带出来的乡党。

火长。

统带十人的小军校,在军中不过是蝼蚁。

但就是这等蝼蚁之辈,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远胜那些将校。

他亲眼看见了那颗首级落地的。

那天夜里,黎球把卢光睦的人头往地上一掷的时候,赵梁就站在人群的第三排。

火把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他认得出来,那是卢将军。

卢将军待他不薄。

前年冬天他得了一场寒热,卧床半月起不来,卢光睦亲自让随军医官给他诊治,还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两斗米给他熬粥。

这份恩情,他记着。

可记着又能怎样?

人头已经落了地,赏钱已经许了出去,大军已经拔了营。

他赵梁一个火长,手底下就十个兵,还有三个是黎球的人,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跟着钱大义他们一起跑?

他想过。

那天夜里整军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钱大义和几个弟兄往营地东南角挪。

他也动过念头,但最终没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妻儿在南康。

南康。

黎球接下来要打的地方。

他要是跑了,黎球拿下南康之后,第一个罹难的就是他的家人。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乱世里头,逃卒的家属从来没有好下场。

所以他只能跟着走。

一步一步地跟着这支他从心底里觉得走不长远的队伍,往东面走。

走向他自己的家。

也走向一个他看不见底的深渊。

赵梁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兵卒脑后的一块癣疤。

那块癣疤在阳光下发着白光,他盯了一路,盯得眼睛都酸了。

旁边走着的是他手底下的兵卒孙四。

孙四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壮,蔡州人,生性鲁钝,但膂力颇健。

此刻他扛着一杆长矛和一个装着干糒的布袋子,走得气喘吁吁。

“火长,还走多远?”

“闭嘴。”

孙四果然闭嘴了,他是个驯顺之卒。

赵梁默然不语,他在想一件事。

黎球许诺的赏钱十缗、分地二十亩,到底有几分真?

十缗钱。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够一家人过两年安稳日子。

可这钱从哪来?黎球手里有这么多钱么?

赵梁虽然是个鄙夫,但在军中混了这么些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黎球手里没钱。

兵变那天晚上,黎球连自己的军赐都是积欠三月才发的。

那钱从哪来?

只有一个地方。

抄家。

籍没何人?

赵梁不敢往下想了。

他又垂下头,继续盯着前面那块癣疤。

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梁回头看去。

两个兵卒被从队列里拖了出来。

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血。

一个穿着黎球牙兵服饰的军官骑着马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柄带血的横刀。

“这两个贼汉方才试图掉队溜走,都虞候有令,临阵亡命者斩!”

横刀高高举起。

两声闷响。

两颗人头在官道上滚了几圈,停在路边的草丛里。

队伍里的兵卒们全都悚然缩颈。

有几个人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紧紧贴着前面的人走,生怕自己掉队了也被当成逃卒。

赵梁也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那两颗人头。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跟自己一样,也是卢光睦的旧部。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身后的孙四低低地嗫嚅了一句。

“火长,咱们这是要去打谁啊?”

赵梁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走在这条路上的一万五千人里头,有多少是诚心相随的,有多少是被裹挟着不得不走的,谁也说不清。

表面上大家还在喊“杀回虔州”,嗓门也还挺大。

可那股子从桂阳出发那晚喊出来的狂悖之气,已经一天比一天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