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蹟中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八尊雕像静默佇立,没有一尊再开口说话。
残破的巨树投下的阴影將它们笼罩其中,像是八具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古老尸体。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那尊形如枯木、浑身长满苔蘚的雕像枯木使者。
“石母。”
它的声音不再暴戾,反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你確定,那道气息是祂?”
“我確定。”
石母的雕像已经停止了颤抖,但皸裂的纹路还在缓慢蔓延,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腐朽正在从內部吞噬祂:“
千年前那一战,我亲眼看著母神的头颅被斩下。
那道气息,我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咽了整整一千年你觉得我会认错?”
枯木使者沉默了。
另一尊雕像开口了。
那是一尊形如巨大水蛭、浑身覆满滑腻粘液的扭曲身影血蛭邪神,也是弒亲派信奉的唯一偽神,也是八尊偽神之中最嗜血的一尊。
“那还等什么?”
血蛭邪神的声音像粘稠的液体在流动,每一个字都带著令人作呕的湿冷:
“趁祂还没有真正降临,我们把那个人类吃了。吞掉他的血肉,炼化他的气息,把那道血煞之力变成我们的”
“你疯了?”
一尊形如巨大飞蛾、翅膀上布满诡异眼状纹路的雕像发出尖锐的讥讽蛾语使者。
“血煞之力是能『吃』的?你忘了母神是怎么陨落的了?那股力量连纳垢慈父赐福的母神都扛不住,你算什么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
血蛭邪神的声音骤然变得暴戾,雕像表面的粘液开始沸腾,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等死?等那个人类成长起来,像斩母神一样把我们也斩了?”
“够了。”
第八尊雕像开口了。
朽木使者。
祂是所有雕像中最不起眼的一尊形如一截普通的腐朽树桩,没有苔蘚,没有粘液,没有眼状纹路,甚至连光泽都没有。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最右侧的角落。
如果不是主动开口,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祂开口的瞬间,其余七尊雕像同时沉默了。
朽木使者。
森之木八神中最古老的一尊。
没有人知道朽木使者活了多久。
祂是森之母创造的第一位从神,是这片密林诞生之初,第一块朽木中孕育出的原生意志。
祂已经沉默了很久。
久到其余七尊雕像几乎忘记了祂的存在。
但现在,祂开口了。
那声音像是枯叶在风中碎裂,乾燥、脆弱,却带著一种沧桑之感,让所有听到的意志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诸位。”
朽木使者的声音在遗蹟中迴荡,不急不缓,却带著苦涩:
“千年前,吾等被母神陆续创造,蒙祂赐予生命,蒙祂赐予力量。”
“千年来,吾等在这片陨落之地苟延残喘,从昔日虔诚盼望母神回归,到如今妄图寻找母神陨落之后留下的生命权柄,以求挣脱束缚,获得自由。”
祂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吾知道。你们之中,有的信仰已经不再坚定。”
七尊雕像纹丝不动,但空气中明显多了一丝压抑。
“现在,人类来了。”
朽木使者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们带著那道气息来了。那道让母神陨落的气息。”
“吾不问你们怕不怕。吾只问你们一句”
祂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是用刀刻进了每一尊雕像的核心:
“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创造的?”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然后,朽木使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
“吾会留在这里。”
“不管人类来不来,不管那道气息有多强,不管最终是生是死吾朽木,会誓死守护母神的陨落之地。”
“哪怕最终化作真正的朽木。”
“汝等自行抉择吧,千年时光,森之母的荣光不在吾等尽力了”
话音落下。
雕像表面的纹路缓缓平復,裂隙中涌动的暗流归於沉寂,紫色的微光彻底熄灭。
朽木使者,重新变成了一截普普通通的枯木雕像。
如同死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