讶地望向裴啸之。
裴啸之挑了挑眉,朝他得意一笑:“葡萄美酒夜光杯,如何?”他全神贯注地望着他,眸中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那双琥珀色狼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如星辰撒落其中,其之璀璨,比起手中夜光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系心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垂眸,避开那灼热的目光,赞叹道:“美,很美。”“裴兄有心了。”
裴啸之笑容更深。
然不待他讲话,李系便将琉璃杯递给张谨,道:“静安,你看-一这葡萄酒与杯子,正闪闪发光,是不是如诗词中那般美丽?”张谨双手接过,低头细看。
琉璃杯映着烛火,杯中葡萄酒色泽深红,光影流转,果真如碎星浮动。他惊叹道:“确实如此!”
裴啸之翘起的嘴角顿时耷拉下去。
他悄悄瞪了一眼张谨,心中愤懑极了。
这小子,真碍事!
张谨余光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神一冷,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想接近主公?
做梦去吧。
六年前,风陵渡外,主公怀抱襁褓中的小风,独自游荡在荒道上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他正随罗河生下中条山采买,恰好遇见了主公。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位曾在镇龙堂中从天而降、如天神临世般救下他与灵儿的白马大侠,不过数月不见,竞失魂落魄至那般模样。昔日枪出如龙、意气凛然之人,怀中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衣袍染尘,眉眼沉寂,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魂魄。他们见他状态不对,又孤身带着幼婴,便将他请上了山。落脚数日后,主公才渐渐缓过来。他向他们解释了小风的来历后,便一心一意整顿山寨。
不过半年,整座山寨便焕然一新。
兵练了起来,粮田开了出来,各部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原本仓促避祸的一群乌合之众,渐渐有了军寨模样,甚至能自给自足。再后来,主公与巴蜀西川节度使李昭明联络上,率全寨人马南下,投奔巴蜀。
这六年,他一路跟随主公,看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都头做起,带着寨中练出的兵马一路厮杀,步步升至都指挥使。剿匪,征蛮,平内乱。
主公所至之处,如春风过境,为乱世焦土带来一线生机。也正因如此,前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临终前,才会不顾一切替主公扫清前路,将节度使之位传于他。
这些年,张谨一直在想一-六年前,究竞发生了何事,竞能将主公那样强大温暖、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逼得几近崩溃?但主公对六年前之事讳莫如深,他不敢问。过去数年,裴啸之一直派人给主公送礼递帖,殷勤至极,所求不过一个“望与君一晤”。
那些礼物与拜帖,主公虽尽数退回,可每每见到裴啸之的手书,却仍会独自出神许久。
那时张谨便隐约猜到,主公与裴啸之之间,恐怕不但认识,还非寻常故旧。直到去年,主公前朝皇子的身世暴露。
荆楚、清海、西川三军会盟,虽主公亲口言明自己并无玉玺,玉玺在裴啸之手中,三军仍旧拥立主公为燕王。
也正是那时,他才渐渐觉出不对。
当初发生了什么?玉玺怎会在裴啸之手中?结合主公对裴啸之避而不谈的态度,他合理推测恐怕当年正是此人骗走玉玺、背弃主公,才害得主公那般伤神。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这人究竞有何脸面,骗走主公玉玺之后,竟还敢数年痴缠不放。如今被生擒后归降,又这般没皮没脸地黏在主公身边,日日献殷勤,处处讨欢心,尽做些谄臣佞幸之态。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谨抬眸,看向案边那个正替李系切羊肉的男人,眼底冷意更甚。主公或许顾忌龙武军,不得不唱一出红脸,故作纵容,暂且容忍裴啸之在身侧放肆。
那这白脸,便由他张谨来唱。
主公乃大燕皇子,来日九五之尊,天潢贵胄,岂是裴啸之这等凉州野人可以肖想?
裴啸之似有所觉。
他将切好的羊肉盛入碟中,推至李系手边,这才慢悠悠抬眸,隔着摇曳烛火望向张谨。
那双狼眸微微眯起,眸底挑衅之意几乎毫不遮掩,野性难驯,锋芒毕露。想拦他、给他添堵?
他唇角轻轻一勾,心里冷笑。
来,来日方长,他裴啸之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