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裴啸之。
毕竟重逢以来,裴啸之在他面前,实在不像个能正经劝谏的臣子。这人又是送礼,又是献殷勤,明里暗里想往他榻上钻,像条憋六年憋疯了的饿狼。
他一开始,就没对裴啸之抱什么希望。
即便是生擒他,受他归降,他也早已做好了此人假降之后再生反心的准备。毕竞当年在凉州,裴啸之是那般看不上他,铁了心要争天下。后来数年虽不曾亮出玉玺,想来也是因漠北、回鹘、吐蕃诸部牵制,一时无暇东进中原。再加上后来通过董武隆的缘楼消息,他得知灵帝与哀帝出于忌惮,对河西裴氏持续数十年打压分化,便明白了裴啸之乃至河西氏族对他这燕朝遗孤的淡淡敌意从何而来。所以这几年裴啸之送来的礼物拜帖,他只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一概退回,理都不理。
而裴啸之归降后,又那般急切地想与他亲近,更让他觉得,此人送礼也好,写那些肉麻情书也罢,并非真心,只是对征服他这父辈仇人之子上了瘾。总之,他如何都无法再信他。
可这次从陈仓一路攻至咸阳,龙武军却是实打实地在替他卖命。攻城,拔寨,破阵,追敌一一裴氏、张氏子弟折损不少,裴啸之却从未推诿抱怨,麾下诸将亦调度如一,令行禁止。甚至连系统声望里,龙武军对他的声望,也从曾经的敌对升至敬重。这让他心中非常复杂。
难道裴啸之是真心归顺他,甚至……
也是真心喜欢他?
想至此处,他目光落在裴啸之低伏的身影上。玄色锦袍覆在宽阔肩背上,衣领间露出一截修长颈项。因低首叩拜,那截颈线绷得清晰,没入严整衣襟之中。
这匹狡猾又桀骜的狼,正伏在他面前。
顺从,恭敬,认真,关切。
李系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点着酒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然而不待他细想,下一刻,席上诸将纷纷起身,跟着裴啸之一起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臣附议!”“臣也附议!”
张谨也朝李系深深一揖:“殿下,裴帅所言有理。殿下乃三军主心,社稷所系,万不可再以身犯险。”
一时间,劝谏李系莫要冒险似乎成了必言爆款,武将文吏纷纷化身祥林嫂,开始念叨他身份何等尊贵、不可涉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云云。李系一时间无比头疼。
他撂下酒杯,坐直身子,沉稳道:“诸位心意,孤知晓了。”“然,跟着孤久的人都知道,孤的风格从来是效率至上。”他目光扫视众人,眸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孤若出手,便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我信诸位,也望诸位信我。”
众将闻言,互相对视,明白君主已经表态,不能再唱反调,顿时纷纷表忠心、表决心,说自己绝对相信殿下云云。
李系颔首,朝他们抬手:“起吧。”
接着,他看向裴啸之,语气稍缓:“孤这次出手未曾事先知会裴帅,意在奇袭。然裴帅随机应变,配合精妙,孤甚欣赏。”“裴帅,你且提想要何赏赐,便是黄金万两,孤也给得!”此言一出,全场焦点又回到裴啸之身上。
李系推回了裴啸之带头发起的劝谏,意在立威,更让人知晓莫要随意质疑他的决策,却又在下一刻提出黄金万两的赏赐。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乃是主君御下的常用手段。但黄金万两?
如此甜的甜枣,恐怕也只有他们燕王殿下开得出来。裴啸之淡然起身,拍了拍衣袖,闻言抬头,狼眸一转,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下一刻,他勾起嘴角,恢复了往日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殿下所言当真?”
裴啸之再抬眸望向他,眼里满是兴奋。
李系见他一副要使坏的表情,眼皮一跳,但话既出口便不能收回,只得硬着头皮道:“自然。”
裴啸之朗声道:“臣接到姐姐所寄家书与包裹,内有一颗夜明珠,意欲献给殿下。”
“那夜明珠有拳头大小,在漆黑帐中能绽出星汉云辉的光芒,神奇至极,臣生平仅见。”
“然臣姐不知殿下是否喜欢。故而臣斗胆,请殿下赏脸至臣帐内一观,若喜欢,便当作河西裴氏一点心意,献于殿下,请殿下笑纳!”李系:…
夜明珠?
帐内一观?
好家伙,请来床上看我新买的夜光手表是吧?李系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裴啸之兴冲冲地回望他,狼眸里全是对宝贝的欣喜,看上去没有一丝欲念。李系眯起眼。
沉默半响,他咬牙切齿道:
“准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夜明珠能有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