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低下头。胡老六则是狠狠打了个寒颤。许青禾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收衣人,可还没等他开口。
老瘸子已经骂了起来。
“我早说过。”
“送寒衣不能停。”
“老栓一走就出事。”
“现在好了。”
“死人都回村咧。”
胡老六苦笑。
“不是咱不唱。”
“谁来唱?”
“送寒衣又不是别的戏。”
“老栓死咧。”
“戏骨也断咧。”
许青禾心里一动。戏骨?又是个没听过的词。陈四喜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戏谱还在。”
老瘸子直接摇头。
“戏谱在有啥用?”
“没人听得见。”
“你唱给谁听?”
“死人冷不冷。”
“要啥衣裳。”
“该送给谁。”
“这些东西戏谱能写出来?”
胡老六叹了口气。
“老栓能唱。”
“是因为他听得见。”
“别人唱不了。”
柳三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当年王家庄那回。”
“死了十七个。”
“老栓硬是在戏台上站了一夜。”
“第二天人才安生。”
“这事你们忘咧?”
没人说话。火盆里的纸钱烧成灰,一点点塌下去。许青禾越听越心惊。这些人说的话。他竟一句都听不懂。
可偏偏又觉得。这些事情他们都经历过,象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陈四喜抬头看了一眼棺材,许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请角吧。”
屋里几人同时抬头。老瘸子脸色变了。
“真请?”
“真请。”
“除了他。”
“没人能唱。”
胡老六苦笑。
“白玉楼那脾气。”
“请得动?”
“请不动也得请。”
陈四喜站起身,朝棺材深深鞠了一躬。
“戏不能断。”
“老栓守了一辈子。”
“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说完,他转头看向老瘸子。
“明天天不亮。”
“跟我去白水县。”
“请白玉楼。”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没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白玉楼不来。这场《送寒衣》,就真的唱不起来了。
而灵堂角落里。许青禾默默低着头,没有人发现,就在刚刚。当他们提到刘木匠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模糊的声音。
很轻。很远,象是有人站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冷……”
“我冷……”
“我的棉袄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四喜便敲开了许青禾的房门,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天地白茫茫一片,戏台上积着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盖了一层白布。许青禾推开门的时候,陈四喜和老瘸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收拾一下。”
陈四喜说道。
“跟我走。”
许青禾愣了一下。
“去哪?”
“白水县。”
“请角。”
说完,陈四喜转身朝东厢房走去。许青禾下意识跟了过去。东厢房里依旧阴冷。大衣箱静静立在屋子中央,象一头沉睡多年的老兽。陈四喜没有开主箱。
而是蹲下身,从箱体侧面摸索片刻,随着一声轻响。竟从箱角抽出一个暗格。许青禾怔住了。他在这里长大十几年。竟从不知道大衣箱还有暗格。
陈四喜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包袱。包袱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被人拿出来擦拭。许青禾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爷爷的东西。
小时候有一次他偷偷碰过。结果被许老栓追着骂了半个村子。
“这是啥?”
陈四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解开红布。里面露出一件旧戏袍。戏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看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可奇怪的是。衣领和胸口的位置却干净得出奇,象是被人常年摩挲。
“戏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