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的初冬,早晨的雾气带着海水的咸腥。
老城区八市巷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理发店门板半开。
蜂窝煤炉子上烧着热水,铜壶嘴里往外喷着白汽。
祁同伟仰面躺在老式理发椅上,脸上复着一块滚烫的热毛巾。
理发老师傅拿着剃刀,在帆布带上蹭了两下。
刮胡子的沙沙声规律地响起。
高育良坐在靠墙的竹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开的高沫。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
他膝盖上放着一本《资治通鉴》,书页泛黄。
“《资治通鉴》里讲,‘得机而动,乃见成效’。”高育良吹开水面的茶叶梗,“郭正明这几天跑了两趟京城,机让他等到了。中能化工的考察团,下午到平山。”
祁同伟脸上的毛巾被老师傅揭下,冷风激在皮肤上,毛孔瞬间收缩。
他坐直身体,拿过一块干毛巾擦去下巴残留的肥皂沫。
“中能化工是央企,盘子比咱们的港建集团大。”祁同伟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他用部委的线,拉来一头过江龙。平山那些污染严重的化工厂,现在成了香饽饽。”
“梁博远和韩志明在上面给他敲边鼓,底下的赵长峰在平山清理场地。”高育良把书合拢,“这三个人把人事、政法和部委资源拧成了一股绳。这局棋,他们下了本钱。”
老师傅递过来一把木梳。祁同伟接在手里,把头发向后梳理整齐。
“央企进场,带着尚方宝剑。省里的规矩,管不住部委的条子。他想在常委会上名正言顺地把平山这块肉从港建集团嘴里抠出来。”
高育良站起身,把两块钱压在茶几上的玻璃板底下。
“走吧,去会会这头过江龙。”
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内。
暖风机运转的声音极低。
郭正明穿着白衬衫,手腕上的袖扣泛着金属冷光。他将一份盖着京城中能化工大印的合作意向书平铺在红木桌面上。
省委副书记梁博远、组织部长韩志明分坐在两侧沙发上。
三人成合围之势。
“中能集团愿意出资两百亿,全资收购平山市的十二家民营化工企业。并就地进行产业升级,打造华东地区最大的化工新材料基地。”
郭正明食指在红印上点了两下。
“两百亿的真金白银,没有附加的过桥条件。这是部委给东海的支持。”
梁博远翻开一份政法委的工作简报。
“政法系统全力护航。平山市局已经成立了护企专班,针对平山化工园区的闲散人员进行清场。赵长峰在下面干得很有章法。”
韩志明喝了口咖啡,把杯子放下。
“组织部这边,我把平山市几个关键局办的负责人都换了。环保局、安监局的一把手,全换上了赵长峰点名要的技术官僚。现在平山市的班子,铁板一块。高育良的巡察办就算去查,也挑不出行政流程上的毛病。”
郭正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这阵子被祁同伟用各种商业规则和底层物流压制,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最强武器。
用更高维度的资本和权力,进行降维打击。
“祁同伟想用环保和抽贷逼我就范,把平山收编进他的港建集团。”郭正明拿过签字笔,“但他忘了,国企和央企之间,存在天然的级别压制。下午的常委会,我要让平山的项目,堂堂正正地归入中能化工的名下。”
下午两点。省委一号会议室。
常委们按序落座。茶杯里的水汽笔直上升。
高育良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沿。郭正明坐在右侧,背脊挺直。祁同伟坐在左侧,面前放着一个黑色工作簿。
“今天议一议平山市化工产业的重组问题。”郭正明开门见山,声音在会议室内回荡。
“前阶段的环保整改,暴露出平山民营化工底子薄、污染重的问题。产业升级刻不容缓。”
他将中能化工的意向书递给旁边的秘书,分发给各位常委。
“经过省政府和京城有关部委的沟通。中能化工集团决定进驻平山。”郭正明抛出底牌。
“两百亿的全资收购,引进最先进的排放过滤技术。不仅解决平山的污染问题,还能拉动每年五十亿的工业税收。”
会场内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几位副省长看着意向书上的央企抬头的红头文档,都不作声。
梁博远适时开口。
“中能化工是共和国的长子。他们能来东海落户,是平山的机会,也是全省的机会。政法委坚决拥护这项重组决议。”
韩志明紧跟其后。
“组织部完全赞同。引进大型央企,不仅是经济帐,更是政治帐。地方干部能够近距离学习央企的先进管理经验,对提升干部队伍素质大有裨益。”
三票连环。郭正明阵营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强势。
他用无可辩驳的中央企业做背书,把这件事上升到了国家宏观布局的高度。
高育良端起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杯盖碰触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同伟同志。”高育良看向左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