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之间公审?
本朝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说得更严重点,周延儒是陛下亲封的。
大皇子要公审周延儒,不就是在打陛下的脸面吗?
陛下出关,将作何感想?
高起潜不敢细思。
所以这些日子,他可以说是反对最激烈的人之一。
不仅反对举行公审,还多次上书,主张应将周延儒无罪释放,至少也该押回京师,由三法司依律审理,而非如此儿戏般“昭告天下”。
平心而论,这一次高起潜为周延儒说话,完全是出于想要维护陛下与皇室的尊严,绝非私交旧谊。
虽然二十年前,他确实与周延儒有过一段不浅的私交。
但现在的高起潜,已对两人关系抱有大大的怀疑。
只因这几年,早降子流传民间,造成南直隶地区出生人口与死亡人口严重脱节。
这么大的事情,官场上下沆瀣一气,隐瞒不报也就罢了一周延儒呢?
未给高起潜通过半点风声。
若非为了陛下的颜面,高起潜根本不想帮他。
只是————
经过两年前那场风波,高起潜在金陵的分量大不如前。
尤其还有同为宦官出身的曹化淳,压在他头上,让他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有时候,高起潜想直接收拾行囊,回京师去得了。
等到陛下出关,让他亲自收拾这三个不孝子一那场面,想想都让人高兴。
就在他萌生去意的当口,钱谦益找上门来。
钱谦益早年为东林党魁之一,去官后却逢陛下广赐仙缘,朝堂格局大变。
从此,钱谦益的际遇便尴尬起来。
北边,他的影响力渐渐被钱龙锡等人超过;
南边,有韩、郑三俊、钱士升等人。
且这些年来,钱谦益几乎未担任过什么要职,只是闲散之身。
如今他的身份,更多是作为江南士绅代表。
毕竟钱家在江南也是数得着的富商大地主,于金陵经营着好几家特大工坊,容纳近万百姓同时做工。
那日钱谦益来访,屏退左右后,只说了一句话。
此刻,在寂静得诡异的栖霞寺内,高起潜看着钱谦益的眼睛,仿佛又听见了那句“高公公,可欲入局,与我等共分【命数】?”
按自己这些日子的打探与猜测,这帮人筹划的“大计”恐怕已到最后关头。
现在才找上自己,真是好事么?
莫不是前方有什么险关要闯,需要探路的石子,甚至是替罪的弃子?
钱谦益察觉到他神色间的尤疑,温声道:“公公宽心。待见了同道,与我等共襄盛举,顾虑自会消解。”
高起潜念头百转,终究跟着钱谦益走进栖霞寺。
全因钱谦益“共享命数”的许诺太过诱人。
再者,来都来了,总得亲眼瞧瞧究竟是哪些人物。
看清底细,再决定是入局搏一把,还是抽身。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正殿。
迎面便是高达三丈的释迦牟尼鎏金坐像,宝相庄严,低眉垂目,在数十盏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金光。
然殿中的布置,却与寻常佛堂迥异:
三排紫檀木椅,居中一排正对殿门,显然是主位;
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每排五张座椅,呈八字形分列两旁,是为侧座。
在两排侧座后方,还另设了干馀张略矮些的圆凳,算是陪坐。
此刻,大半已坐了人。
不论他们内里穿着何种锦绣华服,外头统一罩着件宽大的黑袍。
每人脸上,都戴着张纸质面具。
无任何五官孔洞,像平整的纸直接贴在脸上。
面具与黑袍的领口严丝合缝地衔接,将佩戴者的面目彻底屏蔽,莫说辨认相貌,就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难以分辨。
高起潜心中骤然一凛。
两年前,侯方域描述灭门凶徒所说特征,与眼前这些人的装扮,一般无二!
高起潜后背倏沁出冷汗,面上纹丝不动地扫视殿内。
钱谦益引着高起潜走到殿中。
右侧座椅,一个戴紫色面具的黑袍人忽然出声:“钱牧斋,你怎不按规矩伪装,这般直接将人带来?”
钱谦益不慌不忙地捋了捋长须,微笑道:“马大人何必动气?都是熟人,何必多此一举?”
高起潜心中一动—
马大人?
金陵官场上姓马、又能坐在这里的————
这时,居中主座,戴着橙色面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