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听见这话,捻须点头道:“很是。琏儿,你便带几个妥当人,到庄上去把吃用之物都运回来。”
贾琏领命,当下便出去了。贾赦只觉贾政过于谨慎,还想说两句打趣的话,却见贾政一脸端凝,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贾政见兄长神色仍是那般不甚经意,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打发他去了。
随即他转身入内更衣,预备上朝,心里盘算着今日朝堂上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正想着,赵姨娘悄无声息从后面出来,眉眼含情,轻轻替他披上官服,一面柔声道:“老爷,听说那裴闯王……”
原来她趁贾政出去议事之时,早从下人处得了消息。
“住口!”贾政登时厉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这事何干?”
赵姨娘脸上讪讪的,勉强笑道:“我也是担心老爷和环儿,万一那贼人来了,可怎么是好……”
贾政语气生硬道:“怕什么?上头还有皇上,宫里头还有娘娘帮衬着,你休要胡思乱想。”
赵姨娘听了,撇了撇嘴,心里道:“皇上又如何?娘娘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一样?”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退下,自回屋里去了。
回至房中,贾环尚在酣睡。赵姨娘轻手轻脚打开那只锁着的匣子,里面是她这些年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碎银子。
她望着那些白花花的小块,暗暗想:“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带着环儿远远地逃去。”一面想,一面又捏紧匣子,心头酸涩难言。
且说贾政被赵姨娘这一番话搅得心中又添几分不安,临上朝前,又拐至王夫人房中。
彼时王夫人已经梳洗整妆完毕,正要去贾母处请安,忽见贾政过来,心下又惊又喜。
自珠儿去后,老爷是难得往她屋里走动的。
可一瞧贾政神情凝重,王夫人心中那一点喜悦便如烛火般晃了晃,黯淡下去。
贾政缓缓道:“那裴闯王已至保定,离京不过三百里了。我想着你每月都往宫里去见娘娘,此番何妨借机打听打听宫里头的动静,不知皇上可有什么法子。只一件,此事不许叫老太太知道。”
王夫人听罢,腿一软便瘫坐在椅上,半日才缓过来,慢慢点头应了。
心中虽惊惶,她随即便想到了兄长王子腾。
如今他正任京营节度使,手握兵权,将来平定那裴闯王也未必不能。
这般一想,王夫人心下才稍觉安定。
而贾政便怀着一腔不安,出门上朝去了。
王夫人略整情绪,方缓缓往贾母处行去。
此时大观园尚笼罩在一片清晓微光之中,怡红院是最先得到消息的。
晴雯与袭人正一同出来盥洗,见几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凑在一处,便唤来查问。
一听“裴闯王”三字,二人俱是心头大震,半晌说不出话。
袭人强撑着笑道:“你们只怕是睡迷糊了,如何就到那地步。”
丫鬟们异口同声道:“千真万确呢,袭人姐姐。”
袭人听罢,心中一阵悲凉,平日那些争荣夸耀的心思,霎时灰了大半。
而晴雯心中也是惊疑不定,面上却不肯示弱,道:“我才不信,我要问宝玉去。”
那袭人道:“宝玉一早就往城郊外头上香去了,你那会儿还在做梦呢。”
于是晴雯便道:“他出去了倒好,在外头定能听个真切。”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响,定睛看时,正是宝玉回来了。
袭人忙迎上去替他解下斗篷,轻轻拂去上头的露珠。
而晴雯等不得,径直便问:“你可听说了裴闯王的事?”
宝玉却茫然道:“什么裴闯王?他不是还在金陵么?”
晴雯急道:“你还做梦呢!阖府上下都传遍了,说那裴闯王已到城外了!”
宝玉听了,笑道:“那贼王竟有这般本事?便打来,也是冲着朝廷,与咱们家何干?你们只管安心。”
说着,脚步轻快地往里走,说是喝口茶后就要去潇湘馆寻林妹妹说话。
此刻潇湘馆内,曲径苔痕犹湿,千百竿翠竹迎着晨风潇潇瑟瑟。
黛玉早已醒了,只抱膝独坐在床,心里没由来地一阵阵发空。
她自来睡不稳,二更方蒙眬睡去,不多时便又惊醒,再难入眠。
紫鹃听见里面微有响动,忙轻手轻脚掀帘进来,见黛玉只穿了一件薄衫坐着。
于是紫鹃赶紧取了件外裳替她披上,温声道:“姑娘前几日咳嗽才好了些,这会子又这样不顾惜,老太太和宝二爷知道,又要心疼了。”
她一面说,一面扶黛玉下床,又唤雪雁、春纤进来侍候。
紫鹃自去外头打水,才出屋门,便见张嬷嬷神色张皇,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到僻静处,颤声道:“可了不得!你听说裴闯王的事了么?”
紫鹃闻言皱眉道:“裴闯王不是在金陵么?又出了什么事?”
张嬷嬷凑近,嗓音压得极低:“说是已经打到离京城三百里了,只怕不日就要……”
话音未落,紫鹃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水花溅了一裙。
“这如何可能!”紫鹃颤声道,“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