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本就不好,这话万万不可让她听见。”
紫鹃深知黛玉最听不得裴闯王三字。
当年林如海病危,黛玉原要南下扬州,偏偏那年裴闯王一举攻破金陵,占了江南,南北运河随之断绝。
南下之事就此耽搁,林如海也在那次战乱中没了音信。
因林如海是朝廷重臣,府里人多以为他早已同金陵旧族一般遭了难,
唯黛玉始终不肯信,这些年一直悄悄寄家书去寻,却总是石沉大海,杳无回响。
雪雁与春纤已替黛玉整好衣裳,紫鹃方端着水盆进来。
黛玉抬眼,目光在她脸上一转,缓缓道:“方才我恍惚听得院里有声响,像是盆子砸了。怎么了?”
紫鹃强笑道:“是我手滑,险些砸了脚。”
然而黛玉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见她语气神色皆不似往常,便仔仔细细端详起紫鹃来,半晌,微微眯了眼睛,道:“紫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紫鹃被她一盯,再遮掩不住,只得垂下眼帘,缓缓将裴闯王一事说了。
潇湘馆内登时一片寂然。黛玉怔了片刻,忽然想起那年未能南下的旧事,心头一酸,一股悲愤交加之气涌了上来,伏在案上便咳嗽不住。
紫鹃、雪雁慌忙上前,一个轻轻拍背,一个柔声劝慰。
恰在此时,外头小丫头报:“宝二爷来了。”
宝玉掀帘进来,一眼瞧见黛玉这般模样,急步上前道:“林妹妹这是怎么了?谁又惹妹妹生气了?”
黛玉听见他的声音,咳声渐止,抬起眼眸,轻声问道:“你可听说裴闯王的事了?”
然而宝玉浑不在意,笑吟吟道:“妹妹也太忧心了。外头那些事,由他们闹去,与咱们什么相干?连朝堂上的大人们还不急呢,你我两个操什么心?”
黛玉知他一向厌谈世务,也不与他争,只道:“你先外头去坐坐,我稍后同你一齐往老太太那里请安。”
宝玉却不肯就走,只痴痴望着妆台上的胭脂盒发起呆来。
黛玉见他这般情形,知他那痴病又犯了,叹了口气,轻道:“你都这么大了,脾性还不改改,老爷知道了,又要生气的。”
宝玉挠挠头,嘻嘻一笑,方退出去了。
黛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宝玉天真烂漫,浑然不知外间已是黑云压城之势。
她心中百转千回,忍不住又想到那裴闯王。
若真到那一日,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呢?
且说王夫人从院中出来,往贾母处去时,正遇着薛姨妈。
薛姨妈脸色神情慌促,身后跟着的宝钗。
这宝钗素日最是稳重自持的,此刻眉眼间也隐隐含着一丝不安。
王夫人忙低声道:“且冷静些,不要叫老太太瞧出来,老爷再三叮嘱过的。”
薛姨妈攥着帕子,颤声道:“瞒着老太太?这样天大的事,如何瞒得住?”
王夫人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沉沉,却也没再言语。
晨光渐明,贾母院中仍静静悄悄,仿佛什么都还未发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