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峰家的楼,是漳城老巷里最暗的一栋。
两层,灰扑扑地嵌在拥挤的民房间,像被世界遗忘的一截旧骨头。
一楼终年不见多少光,墙面被年月熏得发黑,油污、尘垢、烟火气一层层糊上去,摸上去黏手,看上去也沉。一进门,正对的就是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桌,桌上常年摆着吃剩的饭菜、半碗凉掉的汤、几只油腻的碗,苍蝇偶尔落上去,又懒洋洋地飞起。
邓峰的爷爷,总坐在桌旁的旧椅上。
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眼睛望着门口,象在等邓峰回来,又象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把自己坐成一尊不会动的影子。老人年纪大了,脑子早已不清亮,时常糊涂,连自己都照料不住,偶尔会弄脏衣裤。旁人看了多半要躲,邓峰却从不嫌恶。
他每天都回来,给爷爷生火、做饭、端水、擦身。
脏了的裤子,他默默拿去洗,拧干,晾在阴湿的走廊里。
没有怨言,没有烦躁,象在完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是疯子邓峰,最不疯的一面。
可很少有人知道,他家的二楼,却是另一番天地。
与一楼的昏暗杂乱截然相反,二楼竟算得上干净整洁。
东西摆放得有章法,地面扫得清爽,床被虽旧,东西也没一楼那么杂乱,也没有刺鼻的霉味。
仿佛邓峰把所有的耐心与规整,都悄悄留给了这一方小天地。
那天,阿东、赖有馀、邓峰三个人在二楼。
赖有馀和邓峰坐在床上,阿东则缩在床边的垫子上,本是一起闲聊。
说着说着,阿东忽然就没了声响。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机,看得入了迷,整个人蜷在垫子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副生怕被人撞见的模样。手在下面悄悄的动着。
眼神直勾勾的,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迷与慌乱。
赖有馀和邓峰对视一眼。
两人没说话,只憋着笑,肩膀轻轻抖。
赖有馀慢慢掏出自己那部旧手机,装作凑过去跟邓峰说话,嘴巴动着,声音含糊,象是在打闹调侃
可他手里的手机镜头,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对准了床边垫子上的阿东,还边说着:“玩,让你玩。”
他没开闪光灯,只是静静按下拍摄。
不一会两人实在憋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就这一声笑,刺破了屋里的死寂。
阿东猛地一抬头,一回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眼睛瞪得滚圆,脸色瞬间发白,像被人当场钉在了原地。那副又慌又傻、又惊又窘的模样,赖有馀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的事,漳城不少人都知道了。
那段视频没有外传,却在小圈子里口口相传,越传越广,越传越滑稽。
阿东一夜之间,名气又翻了一倍。
不是因为打架,不是因为逞强,而是因为这桩荒唐又羞耻的小事。
有人笑他,有人逗他,有人拿这事起哄。
阿东恼过、羞过、追着赖有馀打过,却终究拦不住那段故事,成了少年时代里最出名的一段笑谈。
而赖有馀,也因为这一手“神不知鬼不觉”的镜头,正式被人送上一个外号——赖导。
他是从这天起,真正成了阿东人生里,那个躲在镜头后、笑着记录一切荒唐与难堪的导演。
笑着,拍着,看着少年在漳城的风里,跌跌撞撞,一路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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