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淳将那张写满“壹贰叁”的宣纸轻轻移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他的神色比方才提出大写数字时更加凝重。
因为他深知接下来要触及的,才是真正动摇旧有财政体系根本的深水区。
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正地迎向朱元璋探询的眼神。
“陛下,第一策大写数字,乃是堵漏,为帐目设立书写铁则,防的是小人涂改之技。”
“然则,空印一案,病灶虽在空印二字,病根却深植于帐法本身之痼疾。”
“若只换汤不换药,旧弊虽暂遏,新弊必于他处复生。”
朱元璋刚刚因大写数字而稍显明亮的眼神,此刻重新沉淀下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咱用了千百年的记帐法子,本身就有大病?”
“陛下明鉴。”马淳颔首,“欲立新法,必先明旧弊。请容臣为先剖析,我朝乃至前代沿袭之‘四柱结算法’,其内在缺陷,如何一步步催生、乃至纵容了空印这等看似荒唐、实则必然之痼疾。”
朱元璋抬手,敲了敲桌面,“讲。咱听着。”
“陛下,‘四柱结算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马淳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这八个字,“此法定型于宋,沿用至今。其内核,在于盘点、在于结算。”
“它好比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仓头,岁末盘库,只关心最后库里还剩下多少米、多少银。”
“至于这些米粮从哪片田亩收起,这些银钱因何项开支而耗用,老仓头或许心里有本帐,但在这‘四柱’帐册之上,却无法清淅地、环环相扣地显现出来。”
“各笔收支之间,如同散落一地的铜钱,虽有总数,却难理清每一文的来路与去向。”
朱元璋微微眯起眼睛。
他打了半辈子仗,治了十几年天下,户部的帐册不知看了多少,马淳这个“老仓头”的比喻,简单,却一下子挠到了他最痒处,也戳中了最痛处。
是啊,那些帐册,总是最终扯出一个“实在”的数,可这个数是怎么来的,中间经过几道手,常常是一笔糊涂帐。
马淳观察着朱元璋的神色,知道说中了,便继续深入:“此法之弊,臣细思之,主要有三。”
朱元璋吃惊不小。
没想到还不仅是一处错,竟有三处。
“其一,账户孤立,勾稽艰难,此为空印滋生之土壤。”他提笔,在纸上画了两个不相连的圆圈,分别标上“县库”、“府库”。
“一县之钱粮,分属常平仓、县库、驿站等诸多名目,各有帐本。”
“县衙将钱粮解往州府,在县帐上记为‘开除’,在府帐上记为‘新收’。”
“然这两笔记录,分处两本帐,相隔或许数百里。户部汇总天下帐目时,面对的是成千上万个此类孤立的‘开除’与‘新收’。”
“帐目本身是割裂的,缺乏一根必然的、清淅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户部官吏核对时,如同要在两座巨大的、标签模糊的粮堆间,查找哪一粒米是从对面挪过来的,其耗神费力,可想而知。”
“而地方官员,正可借此混乱,以‘路途损耗’、‘计量差异’等理由,预先在盖有官印的空白帐册上留下腾挪空间。”
“帐实稍有不合,便可灵活‘调整’,以求最终数目对上。”
“此非全然贪墨,很多时候亦是旧法逼迫之下,为完成帐目‘平整’而行的无奈之举,然此‘无奈’一旦成为惯例,便是贪墨最好的掩护!”
朱元璋的眉头骤然锁紧,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快了。
马淳这番话,不仅点出了技术弊端,更隐隐触及了空印案中那些并非单纯贪渎、却因旧规而被迫涉事官员的灰色处境。
这让他想起案卷中一些含糊的供词,那种“大家都如此,只为帐目能平”的普遍心态,此刻有了更清淅的根源。
“其二,只见流水,不见因果,此为贪墨瞒混之捷径。”马淳在“开除”二字上重重一点。
“四柱法中,‘开除’一项,只记录钱粮出去了,却常不明确记录‘为何而开’、‘向谁而除’。”
“譬如,州府帐上记一笔‘开除:粮五百石’。这五百石粮,是赈济了灾民?是拨付了军饷?是折价售予了粮商?还是官员‘借支’乃至侵吞?”
“在帐面上,往往语焉不详,或仅有‘公用’、‘支应’等模糊名目。”
“这就好比只记下‘从仓库取走一袋米’,却不记是‘煮了粥’、‘换了布’还是‘喂了鼠’。”
“贪官污吏便可上下其手,将实则用于贿赂上司、挥霍享乐之开销,堂而皇之记入‘公务开支’;”
“甚至虚列‘开除’,套取钱粮,只要下次征收时多报些‘新收’,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