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感觉到了什么叫政如流水的感觉,自万历十五年后,大明各种政令的推行,都象流水一样水到渠成,这一点,和万历十五年之前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完全不同。
冯保一直想找个反贼跟他爆了,直到最后,也只找到了一个涉毒的张氏,把他们的姻亲,一共八门给抓了,严格来说,这都不算是反贼了,顶多算是个人人喊打的臭虫。
万历十五年之前,清丈都是困难重重,万历二十四年,势豪乡绅积极配合朝廷还田,改变生产关系。
政如流水,绝非皇帝一个人的错觉,就连朝臣、外官,都有相似的感觉,但臣子们都觉得,这都是陛下应得的。
二十四年如一日的勤勉,年纪轻轻就搞到积劳成疾,要是还有反贼不断的跳出来,阻挠国政的推行,那才是奇怪。
中国这么长的历史上,明君也就那么几位。
简单而言,威信高了,的确可以节省行政点数。
万历二十四年春,圣上下旨今年不南巡驻跸,这件事宣布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皇帝陛下不是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而是身体实在是受不了,要稍微歇一歇。
也是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大明上下内外,都对过去的政策进行了一次回头看。
吏部对考成法和吏举法进行了增补,从一味的强调威罚,到强调激励、与威罚并重;
户部对天下税赋归并,进行了全面的梳理;
而兵部则对多年征战,进行了全面的复盘,打算修缮西山英烈祠,对一些遗漏的英烈进行增补;
“朕一直向前跑,大臣们、六部也只能跟着一起跑,跑的快丢得多,可也出现的一些问题,却只能暂且放下来,现在朕不跑了,六部也正好梳理一下过去的包袱。”朱翊钧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见到张居正的时候,专门提到了这个现象。
张居正则颇为温和地说道:“哪有一直往前跑的,这世间的事儿,总得走走停停,有些反复才对。”
“太祖高皇帝曾言,天下事,皆尺进寸取,不可贪多,贪多则事不成。高皇帝说这句话,是洪武五年岭北之战后所言,戎政、国政都是如此。”
“大明自吴元年开始北伐,万里远征,打了足足六年,一刻都不肯停,最后导致了岭北之战的大败亏输。”
张居正说到了朱元璋对岭北之战的总结,岭北之战的输,朱元璋看来,非战之罪,不是徐达这些前线将领出了问题,而是他这个皇帝,在战略上的失误。
过于急躁地想要功成于一役,忘记了凡事都该有张弛,最终导致了战争上的失利。
张居正其实很多次都想跟陛下说一说,歇一歇吧,但他又不敢说,他真的怕皇帝一歇下来,就会懈迨,人这种动物都是有惰性的,张居正一退,把政事一放,他就真的不想再拿起来了。
结果他还没讲,陛下的身体先发出了警告,年后这次偶感风寒,让陛下终于下定了决心,暂时歇一歇了。
就是机械工坊里那些器械,转几年还要彻底停下,大修一次,大明这架庞大的机器,很有必要停一停,回头看一看。
当然,张居正和一些大臣们也担心,陛下这么一歇,就真的彻底歇下来了,皇帝又回到了世宗、先帝怠政的老路上。
一旦皇帝开始怠政,大明万历维新的一切,能留下几成,就全看天意了。
“大臣们都在杞人忧天,朕这身子骨天赋,还是差了些,要不然也不会休养,朕才歇了几天,一些个大臣们,就开始拿世宗焚修、先帝神隐说事儿了,提醒朕,不要如此。”朱翊钧靠在躺椅上,说起了大臣们的阴阳怪气。
“别的大臣,还都是隐喻,毕竟都是读书人,做事要体面,大宗伯根本一点不遮不掩,直接说嘉靖二十一年后,国事败坏,皆由世宗怠政所致,让朕引以为戒。”
张居正乐呵呵的说道:“大宗伯招人烦,那就把他罢免掉。”
“先生又在胡说了,罢了大宗伯,朕去哪儿找骨鲠正臣去?指望高启愚?高启愚只会说,圣上英明!”朱翊钧学着高启愚的腔调,表演了一下,把自己都逗笑了。
皇帝陛下无论在什么时候,都特别的稳重,尤其是主少国疑的时候,总是拿出大人的样子来,让人相信,他可以做好这个天下之主。
但在全楚会馆、在宜城侯府,皇帝从来没什么皇帝的架子,颇为随意。
“若实在是招人烦,就让他退了吧。”张居正还是忍不住说道,他知道陛下其实也有自己的好恶,对沉鲤这种硬骨头,直言不讳的性子,也是有点恼火,但都为了国事,就这么忍了。
“万万使不得!”朱翊钧赶忙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说道:“朕倒是很佩服沉鲤,他始终是他,从来不会结舌,朝中缺不得这样的人。”
张居正的确是退了,国事都还给了皇帝,可他的影响力还在,有些人,活着就是权力本身,张居正真的动了心思,沉鲤他在大宗伯的位置上,待不了多久了。
张居正斟酌了一番,他有自己的顾虑,他怕皇帝心里拧出疙瘩来。
让皇帝受委屈这事儿,得看着点力度,他之前就没把握好力度,铸成了皇帝尚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