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章纳税的十七只细犬丶六只鹰隼,全都就地扑杀。
朱翊钧注意到了范远山和其他顺天府丞们的不同,范远山做事更加大胆一些,更加没有顾忌一些。
如果是杨俊民遇到这样的事儿,一定会费一些口舌,或者干脆让亲朋故旧出面,出来劝一劝,让大家不至于都难堪。
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我不好,你也不配合,大家都会很不好,这是官面上,十分普遍的做法。
但范远山不是,他根本不费口舌,不浪费精力,直接选择了动手,可谓是雷厉风行。
“范爱卿这么做事,恐怕过刚易折。”朱翊钧察觉到这个情况后,多少有些担心范远山的前途和未来,这么走,顺不了。
道爷病逝后,海瑞被放了出来,而后前往应天做巡抚,海瑞就不给势豪一点面子,反腐抓贪都抓到了徐阶的头上,很快,就被升官闲置,最后自请回乡去了。
同样,浙抚朱纨也是类似,不肯和光同尘,非要剿倭。
过刚易折,曲则全。
“陛下说笑了,范远山看似毫无背景,可陛下喊他范爱卿,就这三个字,就是最硬的靠山。”
“他可以不给任何人面子,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前途,陛下的圣眷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只要他还是范爱卿,就没人能光明正大的为难他。”李佑恭听闻,反驳了陛下的担忧。
范远山没靠山?看看大明眼下这座最高的山,就知道范远山的靠山有多硬了。
环境完全不同了,陛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君王?范远山这样的骨鲠正臣,要是遭受到了海瑞那样的叼难,陛下是真的会发飙的。
本来陛下就对势豪颇为不满,认为包括皇帝在内所有势豪,都欠了大明一笔庞大的债,需要还债,再出点什么事儿,刺激到了皇帝,雷霆之怒,无人可以承受。
李佑恭低声说道:“陛下,自从范远山从范帐房,变成了范爱卿后,势豪们对他的围猎都停止了。”
范远山进入皇帝视线是因为他被围猎,这种围猎随着陛下的注视,戛然而止,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儿,不让陛下找机会丶找理由发飙,就是势豪们最大的共识。
平日里再时不时给陛下送点银子,大家也都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你讲的有道理。”朱翊钧一想,的确如此。
海瑞自万历元年回京之后,一直在反腐抓贪,甚至连徐阶的案子都没有放过,但海瑞这把神剑,也没有折断,朱翊钧的保护,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沉鲤也是骨鲠正臣,他天天反对皇帝陛下,到现在依旧是稳坐大宗伯之位,无人可以撼动。
郡县帝制有自己的局限性,风向会根据帝王,尤其是威权帝王的好恶进行改变,这种局限性,也是有好有坏。
帝制,遇到明主的时候,其上限和效率,是远高于其他制度的,当然,遇到昏君的时候,其下限也是让人瞠目结舌。
这天下事,素来如此,没有什么事儿,只有好处或坏处,都是福祸相依。
朱翊钧在六月十七日,召开了廷议,专门议论了阮主请降之事,这次的廷议是陛下召开,陛下既然挑头说了,大臣们就可以畅所欲言了,回头看,其实年初就该转阶段了。
这拖了六个月,阮主多遭了六个月的罪,安南人也多遭了六个月的罪。
在皇帝的新衣这个寓言故事里,戳破谎言的小孩,是勇敢的,在外将领丶廷议大臣,都不敢戳破皇帝不通戎政这个事儿,这事儿就这么拖了半年。
“这不是应该还有半年吗?”沉鲤看着众多大臣们,疑惑的问道:“按照张司徒当初的估计,阮主最起码也能抵抗到二十四年年底,这才年中,就撑不住了吗?”
“他应该可以撑得住才对。”
沉鲤和皇帝颇为相似,不通戎政。
“年初的时候,阮主就已经撑不住了。”李如松摇头说道:“大明有点低估了自己,五军都督府丶讲武大学堂也低估了线列阵的威力。”
别说安南,放眼整个世界,大明倾尽全力的压过去,谁能撑得过三年?就是西班牙也不行。
西班牙也就是离得太远,大明鞭长莫及,要不然,什么无敌舰队丶什么大方阵,都要在线列阵面前躺平,任大明为所欲为。
排队枪毙这种战术,在战场上表现出了摧枯拉朽般的统治力。
军兵都是活人,袍泽如同麦茬一样一片片被割倒,那种排排倒下的恐惧,对士气的影响,是天崩地裂。
如果排队枪毙还不够,那就再加之九斤的野战炮,还不够,就再加之神火飞鸦。
“线列阵这么厉害的吗?”沉鲤眉头紧蹙的说道:“如果一种战法足以改变战场的格局,大明没能率先掌握,而被蛮夷所掌握,就非常危险了。”
“在五代十国到两宋破灭,重骑兵丶火铳等战术,被蛮夷所掌握。”
沉鲤不懂戎政,但他懂礼法,线列阵这种战术,大明最先掌握,要是被蛮夷提前拿到,那才是最大的噩耗,这些个蛮夷,是能不讲理就不讲理,但凡是讲一点道理,那都是被逼的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