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龙又又又被骂了,和之前一样,他是被所有人骂。
他被骂的原因也简单,你要是夸万历维新,你就好好夸,问题不要谈,不要说;你要骂万历维新,你就好好骂,成果已经有了,就成为了过去,只说问题,不说成就。
高攀龙的《辽东游记》,又写了万历维新的辉煌成果,又写了维新二十四年之后,出现的种种问题。这就招到了所有人的厌恶。
朱翊钧看着十一月份的这轮舆论场上的缠斗,有些无奈,他在最高处,他看到的景象,和大臣们不同,他看到的是,大明在反对大明,分化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明显。
每个人、每个集体、每个阶级的利益诉求并不相同,甚至无法共情,这是一切斗争的根本矛盾,而这一方面,高攀龙一本游记,把所有人全都得罪了。
势豪、乡绅是想要反对万历维新的,他们控制着喉舌,这些笔正就是他们的人肉喇叭,毕竟穷民苦力不给他们钱,势豪、乡绅真的给钱,靠卖杂报,才能赚几个钱?
而辽东游记里,描述了一个绝对抑制土地兼并,没有乡绅的样子,这让势豪乡绅们十分的惊恐,因为辽东垦荒的大成功,证明了没有乡绅,百姓们也可以活下来,甚至活的更好。
大明不需要他们,这种生存上的危机,促使了势豪乡贤催动着他们的人肉喇叭,歇斯底里的怒骂,似乎只要把高攀龙骂倒了,这个基本事实就不存在了。
辽东,从山海关到吉林府这一广袤局域,所有垦荒土地是没有田契的,而能证明田土归属权的叫做垦荒照准。
照准是辽东农垦局所颁布,意思是农垦局准许百姓垦荒,如果不种了、抛荒了,农垦局五年就可以收回田土。
因为没有田契,所以无法交易,所以土地兼并得到了遏制,哪怕是借了长租的名义施行兼并,一旦农垦局清丈时核查出来,就会照章收回。
长租不是兼并,因为有被朝廷清丈核查给收回的可能,这就是巨大的风险,兼并田土本身就是为了规避风险,当又被朝廷收回的危险时,兼并就被彻底遏制。
官吏们的立场不明,甚至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真心拥护万历维新,还是人云亦云。人是一种群居动物,因为茹毛饮血的时候,不合群的早就死在了残酷的自然淘汰之中,群居、合群就成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而正因为合群的本能,官吏们的态度,会时常因为风向的改变发生改变。
时而坚定的支持维新、吏治、开海、住坐工匠官厂法、清丈、还田、均田,时而坚决反对,这都是他,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当时的他们,都是真心实意。
而高攀龙也把官吏们给彻底骂了,因为在高攀龙口中的辽东,贪墨横行,权力有多大,贪墨之风就有多强。
高攀龙在游记里讲,他在锦州城下了车,就遇到了足足六次巧设名目的税,这些税可不是什么稽税院名定的税目,是锦州知州、州衙六房的私自起课,高攀龙直接将其称之为官贼,这么叫是有原因的。走卒贩夫卖点任何农副产品,只要摊位支开,官贼就一拥而上。
高攀龙去了一家腐竹手工作坊,他在这个作坊,就亲眼看到了各路人马到作坊里讨口子。
最开始是各种游堕乞儿,这些人都已经沦落到了游堕的份上,丝毫没有礼义廉耻,撒泼打滚,不要吃的只要钱,因为他们要拿钱回去交差。
这个游堕乞儿,背后都是有帮会的,但游堕乞儿其实要的最少,给点就能打发。
很快,镇里的地痞流氓来到了作坊,地痞流氓讨口子则客气了点,主要是来拉着坊主、匠人们吃酒,骗点吃喝,别看这吃吃喝喝,一年到头可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但不得不给,因为这都是人情往来。不给这些地痞流氓就会捣乱,花招奇多,让人苦不堪言,几个工坊都是被这么生生磨垮的。工坊主坦言,他们其实不怕游堕乞儿,也不怕地痞流氓,唯独谈到了“查得紧’三个字,就会色变。查的紧,这三个字,就是锦州州衙六房到各工坊讨口子,吃喝宴请还在其次,一旦无法满足他们的摊派,那他们就会立刻开始“秉公执法’、“照章办事’,可是这章程具体什么尺度,就全看六房酷吏们自由裁量了。
很好理解,老爷说你冤,你不冤也冤,老爷说你不冤,冤也不冤。
这才是工坊主最难应对的,一旦一个工坊面对“查得紧’这个困境,离关门歇业就不远了。工坊主多数都不是读书人,离开故乡到辽东垦荒的都是穷民苦力,他们书读得少,道理懂得不多,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工坊为何很难长久,做着做着就关门了。
高攀龙其实很想说,人的欲望是无法被满足的,因为欲壑难填,官多大才算大?钱多少才算多?“这些官贼最是难以应付,反而这些地痞,一些个酒肉即可打发,而辽东不缺酒肉。”朱翊钧念了一下高攀龙的总结。
“高博士讲的对。”李佑恭作为宦官,为一个士大夫明晃晃的说好话。
高攀龙可是正经贱儒出身,他知道该如何让自己少挨骂,但他写的是游记,做的是调研,其第一要务就是实事求是,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只说好话,也不会只说坏话。
比如辽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