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酒肉,不缺酒,代表粮食有剩馀,可以用于酿酒,不缺肉,说明养殖业十分的发达,酒肉是基本生活所需之外的额外须求,不缺酒肉就是基本生活可以得到保障。
这是一种对辽东垦荒的最大肯定,因为连京师都不敢说不缺酒肉这四个字,尤其是肉。
京师人太多了,所有的肉,都要依靠北直隶诸府的供应,京师生活成本极其高昂,居京师,大不易,肉价,真的很贵很贵,生活成本真的很高很高。
朱翊钧种地,辽东不缺酒肉,就是对辽东垦荒的高度肯定了。
“官贼难缠啊。”朱翊钧翻看着高攀龙的游记,越看越喜欢,他描述了一个十分具体的辽东。高攀龙甚至亲手盘了一个火炕,和泥、烟道、炕洞等等,他还提出了几点改进的意见,被盘火炕的师傅无情的嘲讽了。
真的盘的时候,高攀龙就彻底理解了纸上谈兵这四个字,不干点活,他都不知道,他那些点子,全错。“他还给朕带了礼物,呈上来看看。”朱翊钧看完了游记的第一篇,高攀龙送给皇帝的东西,是护膝和护肘,小羊皮做的,朱翊钧看了半天,摇头说道:“朕虽然不年轻了,但还算壮实,还用不到。”“陛下,这是战甲内衬。”李佑恭在旁边提醒了下皇帝,这些护具的真正用途,不是保暖。“哦?好好好,原来如此。”朱翊钧被这件护具的外表给骗了,看起来更象是保暖用的,原来是内衬,这就不奇怪了。
李佑恭看着兴致勃勃试穿护具的陛下,也佩服这些读书人的灵活性。
高攀龙为什么敢写这篇游记?因为他只要哄好陛下就好了,陛下爱听实话,他高攀龙就讲实话,陛下要是好大喜功,只想听假话,他也可以歌功颂德。
高攀龙把皇帝的脉摸准了,陛下就喜欢实事求是,那他就讲实话。
高攀龙是预备社科五经博士,他只需要对皇帝负责就行了,笔正们就是把笔头写烂了,只要陛下不下旨,他就是陛下的鹰犬走狗,他就什么话都能说。
不是陛下的鹰犬走狗,他就什么话都不能说,不能讲,只能做个收钱说话的人肉喇叭。
他的行为符合一个有限自由派的所有特征,献出一部分的自由,换取大多数情况下的自由。送护具,就是高攀龙这些读书人哄陛下开心的小手段,陛下对这对护具十分的满意,尤其是得知了其用途之后。
辽东真的很好很好,但人情过重、官气太大也是不可避免必须要面对的挑战。
“陛下,大司徒来了。”一个小黄门奏闻,告诉皇帝陛下,侯于赵在大计的百忙之中,来到了通和宫面圣。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农垦局之乱象,皆因臣无能所致,恳请陛下恕罪。”侯于赵进了门就是行了个大礼,忐忑不安的请罪,高攀龙一本游记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了侯于赵,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侯于赵。辽东农垦局的一些乱象,侯于赵这个农垦局的最高管事,就是第一责任人。
“乱吗?不,一点都不乱,农垦局比朕想的要好的多,挺好的,慢慢会更好。”朱翊钧笑着说道:“爱卿免礼,坐下说,坐下说。”
“不乱吗?”侯于赵一脸迷茫,他还以为自己要成五品阁老的笑话了,高攀龙不是诬告,每句话都是真的,农垦局确实有点乱,结果陛下一句一点都不乱,把侯于赵彻底弄懵了。
“那是辽东,万历九年才开始大规模的垦荒开辟,农垦局更是万历十六年才设立,乱也正常,比朕预想的好,朕一直以为这农垦局,和稽税院一样,是个恶贯满盈的衙司。”朱翊钧解释了下他为什么这么讲。农垦局确实很乱,但在辽东,也正常,田土还掌控在朝廷衙司手里,这就是朱翊钧对农垦局最满意的一点,这代表着鞑清诞生的基本土壤已经被消灭了。
这个时候,大明皇帝又讲地区发展不平衡了,清丈、还田、营庄、减免田赋的时候,他不讲,他讲大明江山一盘棋。
朝臣们太清楚皇帝了,皇帝本身就是个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灵活性。
万历九年之前,辽东还在打仗,甚至一直到万历十六年,辽东还在用兵,农垦局作为军屯卫所的一个变种,有点乱象,是发展中的必然,不怕有问题,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怕的是不敢面对问题。朱翊钧和侯于赵聊了很久,对于一些个具体的问题,君臣倒是商量了一些具体的办法。
“土地归属农垦局这一基本性质,不能更改,高攀龙一个五经博士,他不懂这些门道,改了反而更麻烦。”朱翊钧对一些个问题,选择了纵容。
田土归属,林场、草场、牧场等等归属农垦局,导致一些农垦局的官吏无法无天,其做派和南洋种植园的奴隶主几乎一样了,权力大,贪腐就多,不可避免,但皇帝不让纠错。
“臣也是这么想的。”侯于赵松了口气,他怕皇帝看了游记,就动了一些心思,会造成很多的麻烦。朱翊钧是从朝不保夕的时候过来的,他对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这句话的理解就是,把皇帝用礼教彻底关死后,大明肉食者们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而且不用承担责任,出什么问题,都骂皇帝不作为就好了。
道爷焚修、先帝神隐,大明没有变得更好,甚至变得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