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大臣们把事情办好了,就是捅了娄子,他这个皇帝也会尽力回护,把这些风风雨雨扛下来;如果大臣们事情办不好,道德再高也没用,该让贤就让贤,别碍事。
侯于赵和李成梁能办成事儿,他们把整个辽东从外部矛盾变成了内部矛盾,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功绩,所以朱翊钧会对侯于赵的弟子网开一面;
同样,周良寅在山西清汰冗员,是真的做得很成功,他贪了七万两,朱翊钧依旧让他做大老爷。其实这也是科道言官放过了周良寅的原因,能垦荒、能清冗员,这就是循吏,朝廷需要这样的人。把做事的人都赶跑了,谁来做事?
袁可立在做中书舍人之前,其实有些难以理解,朝廷做事,有的时候就很矛盾,一方面,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方面不吭不喘当场拿下。
有的时候闹得热热闹闹,所有人都以为要出大事了,结果就是罚酒三杯;有的时候一点热闹没有,一些个大员反而被拿下。
经过了此事之后,袁可立明白了,这就是朝廷,很多事看不懂,只是因为了解的信息不够全面。“十一月大计就是过鬼门关。”朱翊钧收到了一本很有趣的奏疏,来自沉鲤。
天下税赋归并朝廷后,每年十一月份都要对京堂、地方过去一年的账目进行全面审计,百官们都将其称之为过鬼门关,过去了能安稳一年,过不去,就是银铛入狱。
大宗伯沉鲤又在讲仁义了吗?并没有,大宗伯沉鲤讲:眼下这样,才象个朝廷!过去大明朝廷压根不是朝廷!地方处处铁板一块,针插不进,连查个账都不让,这是朝廷的衙门,还是乡官的衙门?财税国家大事,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不去,日月晦暗隐而不见。
毁弃仁爱之人叫做贼,轻贱道义的恶人叫做残,残贼这类的人如果朝廷没有力量,把他们清除出官吏这个集体,这个集体就会越发的败坏,最终日月晦暗,江山风雨飘摇。
“这鬼门关,应天府又没能过关。”李佑恭也是有些感慨,所有人都不看好应天府,偏偏应天府还不争气,次次稽税,次次盘账,次次都有应天府。
以前还是一些小的纰漏,这次是大账上出了问题。
万历二十二年到万历二十四年这三年时间,应天府筹建南京官厂七座,陆陆续续投入了足足四百三十万银,如果是颗粒无收、没赚到钱,还能说眼光差,看错了行业,看错了风口,但这七座官厂连个地基都没打。
停摆了!
这四百三十万银的大帐,让张居正的门生、应天巡抚王希元真的很难做,他已经被朝官连章弹劾,你这个应天巡抚,到底在搞什么!朝廷派你去,你就是这么为陛下分忧的吗?
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让人头疼的问题。
“陛下,陛下!出事了!”一个小黄门着急忙慌的跑进了通和宫御书房,一不小心在门口绊了一下,一个丝滑的翻滚后,惊慌的喊着。
朱翊钧从这个丝滑的翻滚就看得出来,不是什么大事儿,真的出了大事,不会这么丝滑。
“慢慢说。”朱翊钧点头说道。
小黄门这才继续说道:“应天巡抚王希元,自解入京了!他已经到朝阳门站了!”
“好嘛,朕还没说怎么惩处,他就直接送上门来了?”朱翊钧脸上的笑意更盛。
王希元入京这事儿,是他这个皇帝授意的,具体而言,他是在十一月蹭饭的时候,让张居正给王希元写信,让他这么做。
王希元回京告御状来了,要的就是把事情搞大!
权力来源于斗争,没有斗争就没有权力,斗争失败,就会丧失权力,王希元有点斗不过南京那帮人,在地方官厂这件事上,王希元也败了。
输了不丢人,输了就回京搬救兵!
王希元有个元辅帝师、太师、左柱国、宜城侯的恩师,还有个威权皇帝的小师弟,他真的能搬得到救兵。
所以才有了这出,王希元自解入京的戏码。
作为导演,朱翊钧对这出戏的走向,已经做好了规划,演员已经就位,大戏已经开场。
朱翊钧之所以笑,是因为王希元真的配合了。
张居正写信而不是皇帝下旨,其实就是给王希元做选择,如果王希元想要和光同尘,他累了,他不想再走下去了,不肯演这么一出,那朱翊钧也尊重他的选择,让他致仕归乡依亲。
君臣、师生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但王希元没有,他把自己五花大绑,直奔镇抚司,打算敲登闻鼓告御状。
王希元今年五十岁了,他是湖广黄州府人,是张党的门生,他在朝阳门站下了火车,身上穿着官袍,麻绳五花大绑,是真的押着自己入京。
他站在车站门前,看着闻讯而来的缇骑,稍微退了一步,面露挣扎,而后忽然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之前没想通的事儿,一下子就彻底想通了。
他向前走去,迎面而上,任由缇骑将其拿下。
无诏入京,本就是天大的罪过之一,张居正在书信里,可没说告御状是皇帝的意思,只说是他的办法。他寒窗苦读十九年,终于在二十五岁的年纪,金榜题名,成为了大明进士,读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