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重要还是名节重要?
大多数大明人,士大夫也好,百姓也罢,都认为名节重要,所以下意识的会觉得赵氏女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朝廷掌握了不少证据,就实际上,对于一些人而言,银子更重要。
王家屏在廷议上讲这个案子,是非常符合流程的,即九卿圆审,这个制度起源于唐代九卿议刑。基于慎刑的理念,对于一些特大、重臣及家眷犯罪、影响特别巨大、皇帝特旨交办、存在重大争议的疑案,即三特一疑案,都要在廷议上九卿圆审。
而张国彦五子张我鳞的案子,符合重臣及家眷犯罪、影响特别巨大。
松江府到北衙的通信距离,只有两天时间,海防巡检带着皇帝的圣旨,顺利地抵达了大明京师,圣旨很快就来到了通和宫御书房内,太子朱常治得到了皇帝特旨交办,准备对此案进行公审。
“先生,父皇总是对百姓有一种过分善意的揣测。”朱常治看过了皇帝的圣旨之后,对着申时行说了一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子不言父过,这是孝道,但又算不上什么批评,因为这是事实。
对百姓这种过分善意的揣测,是皇帝对百姓的偏私这种立场的具体体现。
“臣徨恐。”申时行不敢接话,亲儿子说两句也就罢了,你们父子没有隔夜仇,他这个首辅可不敢胡说朱常治看着圣旨继续说道:“百姓们其实没有那么的温和、天真,否则潘金莲这种谋财又害命的毒妇,就不会被人津津乐道了。”
“拿名节换钱,证据确凿,百姓又怎么不会相信呢?”
潘金莲是一个虚构的形象,反映出了人们对于毒妇的一种认知。
对于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用道德约束一个人的行径,百姓其实本来就不相信,这一点,朱常治这个太子,比皇帝更了解百姓一点,百姓们对这些裤裆里的事儿,也都有自己的是非论断。
三纲五常要是有用,那些乡绅,就不会苛责百姓了;程善之就不会变成程三指,就不会变成奴仆了;那些工坊主也不会不发劳动报酬,逼得朝廷不得不设立薪裁所了。
田间地头为了几亩地,亲兄弟都能打的头破血流,辛三娘带着孩子活下去,最大的阻力,居然是丈夫的亲弟弟,那个人渣小叔子,对那十五亩岗漠地的收租,就是逼死辛三娘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万民而言,钱一直都很重要,这不是开海后,金钱异化的结果。
拿名节换钱,真不是什么新鲜事,百姓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当然公开审判、公布证据、公开执行,这三公开之下,到底谁冤,一目了然。
不是大员的儿子,就一定是加害者。
“殿下,以前的时候,百姓们更相信那些个笔杆子的话,因为维新之前,国势飘摇不定,国失大信,朝廷张榜公告也没什么用,朝廷威福权柄不在,陛下从那时候过来的,自然会觉得百姓不相信朝廷。”“维新二十五年了,可谓是翻天复地,其实现在百姓也不信朝廷,百姓信的是陛下。”申时行为皇帝说了一句公道话,以前百姓真的不信朝廷,现在也不信,只不过相信皇帝陛下而已。
朱常治眉头一皱问道:“那万历维新之前,为什么国失大信,人心启疑呢?”
申时行端着手,他是太子的老师,为了让太子成才,他就必须大胆一点,他叹了口气说道:“因为大明输了。”
“被俺答汗攻破了古北口劫掠京畿,土蛮汗从喜峰口入京畿,耀武扬威,倭患荼毒东南二十五年,才逐渐被平定,因为输了,所以国失大信。”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否认的,坦然承认,赢回来就是。
“国失大信,不应该是朝廷说话不算话,失去了信誉吗?先生怎么说是输了呢?”朱常治满脸疑惑,国失大信,他一直以为是信誉的信,可好象不是这样。
“是威信的信。”申时行沉默了片刻,还是解释了一下。
国失大信,人心启疑,是个误会,这八个字是张居正说的,从来不是信誉的信,但陛下当初一听,就理解为了信誉的信,所以这么多年,陛下这么理解,这么解读,而且从不食言。
这算是个误解,因为比较善意,张居正就任由陛下误会去了。
其实从头到尾,张居正的意思,这里的大信,是威信,威权、权威,威和权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失了威信,就失去了权力。
“百姓们其实允许大明残暴不仁,允许朝廷不体谅民间疾苦,但就是不许你输,只要输了,就人心动荡不安。”申时行认为太子今年十七岁,一些事儿就该让太子清楚了。
“要解释这个问题,其实特别简单,对于朝廷而言,矛盾分为内部矛盾和外部矛盾,内部矛盾通常十分棘手而且牵一发动全身,解决内部矛盾,往往查着查着,就查到了不能查的人身上,动不得。”“通常情况下,对于几乎所有内部矛盾,都只能依靠对外转移来解决,内部矛盾外部解决,是唯一的解法。”
朱常治脸上的疑惑解开了一些,问题没那么复杂,万历维新之前的困局,都是因为战争失利导致的,输就输了,再怎么鼓吹,威信没了,权力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