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海偶尔会来看他,看着那个一天天长大的,眉眼间越来越像阴玲花的女孩,总是欲言又止。
明明一刀了事的事,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
就算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他也可以代劳啊。
“先生,值得吗?”
有一次,万山海终于忍不住问道。
何药师正在给何念玉煎药,炉火映着他的白发,他的眼神平静而温和。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他轻轻搅动着药汁,缓缓说道。
“她是无辜的。当年的恩怨,是我和阴玲花的事,与她无关。我既然选择了留下她,便要对她负责。”
“可万一……”
“没有万一。”
何药师打断了他。
“就算将来她真的要向我报仇,那也是我的命。我修了一辈子的心,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才是真的白修了。”
炉火噼啪作响,药香弥漫了整个小屋。
窗外,何念玉正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进来,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何药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从他抱起那个女婴的那一刻起,他这辈子最大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苦艾山的雪,落了十七年。
十七年足够让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也足够让何药师鬓边的白发,从零星几根,变成满头霜雪。
在这些年里,何药师什么都肯教李玉音。
但是。
武功除外。
何药师心地善良,但他不是傻。
他这么些年从未教过李玉音一招半式的武功。
就是他在防着一手。
只要不会武功,不学武功,就算李玉音戾气通天,也做不了什么,他反掌就可以镇压。
他固执地认为,武学是戾气的根源。
只要不让她接触刀光剑影,不让她知晓江湖恩怨,阴玲花种下的那颗仇恨种子,便会在琴棋书画的浸润里,慢慢腐烂,最终化为泥土。
于是他教她抚琴。教她弹《高山流水》,弹《平沙落雁》,弹那些最清宁、最淡远的曲子。
李玉音学得极快,指尖流转间,琴声空灵澄澈,连山中的飞鸟都会落在窗棂上静静聆听。
何药师坐在一旁煮茶,听着那琴声,常常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觉得,艺术果然是洗涤心性最好的良药。
他教她下棋。黑白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李玉音的棋风沉稳缜密,步步为营,从不冒进。
偶尔何药师故意露出破绽,她也只是淡淡一笑,稳稳地守住自己的阵地,从不乘人之危。
何药师摸着胡须点头,心想这孩子心性平和,将来定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
他教她书法,教她绘画,教她辨识百草,教她悬壶问诊。
李玉音样样都学得极好,好到无可挑剔。
她会在何药师咳嗽的时候,默默煎好润肺的汤药;会在万山海来看望的时候,端上亲手做的点心;会在山间遇到受伤的小动物时,小心翼翼地为它们包扎伤口。
她看起来,就像一朵在苦艾山的清风里,静静绽放的白莲花。干净,纯粹,不染一丝尘埃。
何药师彻底放下了心。
他甚至开始庆幸,当年没有狠下心杀了她。
他觉得自己用十七年的温柔,化解了一场天大的浩劫。
他做到了不可能的事。
他甚至开始规划,等再过几年,就把苦艾山的药馆重新开起来,让李玉音继承自己的医术,两个人,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在这里治病救人,远离江湖的纷争。
像一对真正的父女一样的生活。
可他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他低估了人的早熟。
也低估了李玉音的智慧。
更没想到一个小女孩竟然能扭曲自己的心性隐忍至此。
她默默的扮演一个好女孩的样子,只为了寻找机会,只是在等而已。
何药师的谋算,终究是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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