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偏偏有些梦里的景象,竟是那样毫无来由,仿佛从另一个记忆的匣子里掉出来的。
我就常常做这样的梦,梦见一些从未到过的地方,却熟悉得像是住了几辈子似的。
醒来后,那景象便沉在心里,沉甸甸的,再也挥不去。
最常梦见的是桥。一座石拱桥,青石的,桥栏杆上爬满了藤萝,密密地垂到水面上。桥下的水是墨绿的,缓缓的,几乎看不出在流,只有藤萝的须子在水里一漾一漾的,才觉出水的活意。
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高高低低的,参差着,倒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桥上没有人,只有我站着,看水里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烟。
这样的梦,一两个月总要来一次。有时候是春天,两岸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水面上,一点一点的,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有时候是冬天,屋顶上积着薄雪,水汽氤氲的,整个小镇都睡在雾里。
可无论什么季节,梦里的光都是柔柔的,润润的,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不,比毛玻璃还要朦胧些,仿佛所有的颜色都化在水里了。
去年秋天,我真的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方!
朋友拉我去看古镇,说是保存得极好的。
一进镇口,我就怔住了——那桥,那水,那房子,竟和梦里的八九分相似。青石的桥栏杆,垂到水里的藤萝,白墙黑瓦的倒影,简直是从梦里搬出来的。
可站在真的桥上,感受却全然不同了。
秋天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水面发白,晃得人眼花。桥上的石缝里长着些野草,干枯的,在风里瑟瑟地响。
水是清的,却不像梦里那样墨绿得深沉,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
两岸的房子有些成了茶馆,有些挂了客栈的牌子,油漆是新刷的,亮得有些刺眼。
桥上人来人往的,旅游团的小旗子一拨一拨地过,导游的喇叭声嗡嗡的,混着茶馆里传出的流行歌曲。
我扶着栏杆往下看,水里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的,连衣服的皱褶都看得分明。
这才想起梦里的影子总是模糊的,像隔了层纱。
朋友在桥那头喊我,声音亮得发脆。我应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轻飘飘的,不像梦里,连脚步声都像是裹了棉花,闷闷的。
站在真景里,一切都有了分量。阳光是有热度的,藤萝的叶子碰在手上有凉意,石栏杆粗粗糙糙的,硌着手掌。
空气里有河水的气味,茶馆的茶香,还有远处飘来的油炸臭豆腐的味道。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你在这里。
可是梦里的景象,是没有这些的!
梦里的光不刺眼,风不刮脸,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底里升起。站在那里,你不是用眼睛看,倒像是用整个身体去感受,感受一种说不清的,悠远的,惆怅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了。
现实的景象是硬的,有棱有角的,它用颜色、声音、气味把你包围起来,让你知道你在活着。
而梦里的景象是软的,没有边际的,它只是一个引子,引出你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也许是前世的记忆,也许是今生的渴望,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后来我常常想,人为什么要做梦呢?也许就是因为现实太实在了,太具体了,反而困住了心里的那点缥缈的东西。
梦便给了它一个出口,让它化成一个景象,朦朦胧胧的,却比现实还要真实——那是一种心灵的真实。
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湾水。只是在梦里,它是心里的画;在现实里,它是眼前的景。
区别在于:一个住在魂里,一个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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