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由衷的敬服。
“陛下所言,实乃社稷至理。
却未曾虑及翻案之后,社稷潜藏的祸乱。
臣方才所请,是书生之仁,而非治国之仁。
陛下以天下苍生为重,权衡利弊,臣今日方得彻悟。
便是对蒙冤之人最大的体恤。
却能使无辜者得申,奸逆者不赦。
臣拜服陛下远见。”
武曌望着阶下的臣子,微微颔首,神色柔和了几分:
“卿本是忠直之士,能悟此理,便是大幸。
至于你言王公子弟尽入国学、堵绝一切旁门仕进——
朕本是为打破门阀垄断、拔擢寒门英才。
看似崇儒,实则桎梏天下贤路,非兴国之道。
但不可僵化桎梏、以仁误国。”
“韦卿之疏两件事,朕皆不能从。”
知无不言,并非强求陛下必行。
陛下权衡社稷安危,取舍进退,自有圣断。
虽臣所奏两件事皆未获允,然臣心中并无怨悔。
竭尽所能,辅佐陛下理好中枢机务。”
“臣谢陛下垂训。”
“你既有这份公心,便不枉凤阁舍人之任。
退下吧。”
韦嗣立再拜,躬身敛衽,缓缓退出紫宸殿。
殿旁,张昌宗静静看着御座上的女帝,心底愈发敬畏。
才知道,陛下之拒谏,从来不是刚愎。
为的是护这万里江山不生祸乱。
武曌抬手,以指轻轻按揉酸涩发胀的双目,
心头不由想起先前张易之兄弟提及的洪州胡慧超。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张易之,语声平缓:
“易之。”
“臣在,陛下。”
百岁而身健神清。
身子也时常倦怠。
前往洪州白鹤山寻访此人。
便礼请他来神都洛阳。”
顿了顿,武曌语气带上几分审慎,不忘叮嘱:
“切记,以礼相邀,不可强逼。
莫要寻来那些沽名钓誉、欺世惑主的江湖术士,
坏了大事。”
张易之心中一喜,当即躬身伏拜,应答恳切:
“臣遵陛下旨意!
快马南下赶赴洪州西山,寻访胡天师。
绝不轻慢,亦不会让虚妄方士蒙骗陛下。”
武曌微微颔首,挥手令他退下筹办此事。
紫微宫内秋宴正盛,华灯铺地,雅乐低徊。
特于内殿设宴,召近臣入殿陪宴休憩,
暂释案牍劳形之苦。
殿中列席文武公卿,尽是当朝勋贵、台阁重臣。
人人敛襟端坐,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极尽恭谨。
数十年朝堂礼制,早已刻入骨髓。
唯独御座身侧侍立的张易之、张昌宗,情态迥然相异。
早已褪去外臣面圣的敬畏凛惕。
今夜私宴闲叙,无外朝严苛礼法拘束,
全然不循朝堂臣下的恭谨定式。
武曌看着殿中歌舞,神色闲适,随口轻语:
“今夜曲乐尚可,较之往日,更为清婉。”
换作殿中任何一位大臣,必躬身盛赞、谨言称颂。
“陛下心境舒朗,故而听万物皆清婉。
是陛下心境好,并非曲乐胜过往常。”
而非臣子对帝王的奏对。
“昌宗果然会说话。”
一旁张易之亦从容接话,语气舒缓自然,无拘谨畏怯:
“臣兄弟日日伴陛下左右,最知陛下操劳。
今夜难得闲宴,但愿陛下岁岁安然,常得这般舒心时刻。”
二人应答从容、笑语温和。
仅仅是太近、太亲、太随意。
却无比刺目、无比荒诞。
连抬眸直视龙颜都需斟酌再三。
倾尽恭谨换一朝体面。
偏偏是这两个为清流所不齿、世人眼中卑贱媚上的近幸,
竟能在至尊御前轻言笑语、从容闲谈、神态自若,
拥有连当朝宰相都不敢奢望的亲昵从容。
尊卑倒置,礼度松弛,莫过于此。
却无一人